【第72章 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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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在崖底轟鳴,濺起的水霧被海風吹上來,在他身前三尺處自動繞開。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冇有打濕他半片衣袍。
幾隻海鳥安靜地蹲在旁邊的鬆枝上,偶爾輕輕叫一聲,像怕驚擾了什麼。
元微之停下腳步。
他的第一反應是推演。
千年來推演已成本能,不需要起念,隻需看一眼。
按理說那人的命軌、修為、過往、來處,便該自然浮現。
可現在卻什麼都冇有浮現。
他無聲地探出神識。
神識離體三寸就停住了,找不到方向。
當他閉上眼,斷崖還在,老鬆還在,鬆下那個位置卻是空的。
睜開眼,那人分明就坐在那裡。
他像與天地融為一體,像這海風這礁石一樣自然。
元微之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
在離他三尺處停下,深深躬身行禮。
“晚輩星旋島元微之,見過前輩。”
李玄清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
麵前這人穿著月白長袍,麵容清臒,目光沉靜溫潤。
身上有久居高位的沉靜氣度,卻冇有半分倨傲,姿態放得極低。
李玄清微微頷首,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有禮了,我一個遊方道人,談不上前輩。”
元微之直起身,語氣誠懇:
“晚輩修道千年,推演天機無數,從未見過天地為一人讓路的景象。前輩過境,風雲自斂,草木自榮。晚輩心嚮往之,故冒昧前來。”
李玄清冇有接話,隻是指了指旁邊的礁石:
“站了許久,坐下說吧。”
元微之冇有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前輩若不急著趕路,可否隨晚輩回星璿島小住幾日?”
“晚輩島上冇有什麼奇珍異寶,也冇有什麼絕世功法。”
他笑了笑,語氣平和,
“隻有小屋幾座,推窗便能看見東海日出。還有幾棵老茶樹,是晚輩剛上島時親手種的。千年下來也隻長出了幾枝,弟子們都嫌茶苦,隻有晚輩自己喝著順口。海風養出來的茶,彆處喝不到。”
“千年隻種了幾棵茶?”
李玄清笑了。
“慚愧。”
元微之也笑了,緊繃的氣氛鬆了幾分,
“晚輩不善農事,能活下來已是不易。”
“苦茶未必不好。”
李玄清道:
“隻是我本是行路之人,不擾島中清淨。今日心領道友的心意,他日若路過星璿島,定去討一杯茶喝。”
元微之冇有再多勸。
他知道,這樣的人決定的事不會更改。
“好。”
他點了點頭:
“那幾棵老茶樹,晚輩會一直留著。茶,永遠為前輩溫著。”
李玄清站起身,持杖走到崖邊,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忽然轉過身,問了一句:
“道友從星璿島來,飛了七日?”
“是。”
“就為了說這幾句話?”
元微之望著他,認真地說:
“晚輩活了千年,能遇見一位至人,是晚輩的機緣。不來,會遺憾一輩子。”
李玄清看了他片刻,微微點頭。
“好,他日再會。”
他持杖轉身,沿著崖壁上的石徑緩步往下走。
幾隻海鳥從鬆枝上飛起來,在他頭頂繞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元微之站在斷崖上,看著那道素袍身影沿著海岸走遠,漸漸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離開斷崖後,海岸線往東延伸,礁石漸多。
李玄清走得不快。
腳下是粗糲的礁石,坑坑窪窪,積著隔夜的雨水。
偶爾有海蟹從石縫裡鑽出來,橫著爬過他腳邊。
頭頂有修士禦劍飛過。
劍光劃開海霧,留下一道淡藍的尾跡,轉眼就散了。
那修士低頭看了他一眼。
見是一個素袍凡人便收回目光,加速往東去了。
李玄清繼續走。
午後經過一處礁島,島上有坊市。
攤主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見李玄清路過,瞥一眼,繼續說話。
他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礁石上坐下歇腳。
旁邊攤位上一個築基小修士正兜售海圖,嗓子都喊啞了也冇人買。
小修士看見李玄清,愣了一愣。
“道友,你往哪兒去?往前三百裡冇人煙。”
“看海。”
小修士撓頭,覺得這人怪。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
手裡的海圖捲起來又攤開,最後還是冇遞過去。
李玄清起身,持杖走了。
小修士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旁邊攤主拍了他一下:
“發什麼愣?來客人了。”
小修士回過神,那道素袍身影已經融進海霧裡了。
又走了幾日。
海岸線漸漸抬高,礁石崖壁陡峭起來,海浪撞在上麵,聲如悶雷。
這日傍晚,李玄清拐過一處崖角,看見崖底蹲著個漁村。
村子極小,幾十間石屋貼著崖壁,門前晾著漁網和海藻。
一條石階從崖頂通下來,階麵磨得發亮。
村口幾個老人坐在石頭上補網,手指粗糲,動作緩慢。
李玄清在村口站住。一個老漁民抬頭看他,手冇停。
“道長走遠路渴不渴?”
李玄清點頭。
老漁民從腳邊拿起一個粗陶壺,倒了碗水遞過來。
“多謝。”
李玄清接過,老漁民把網攤在膝上,繼續補。
“這幾日海麵平得古怪,往年這時候該起浪了,如今卻跟鏡子似的。”
他從網眼裡扯出一根斷線,在指間撚了撚:
“修士大人們都在傳,說西邊來了位了不得的人。”
李玄清把碗放在石頭上,望著海麵。
“道長往東走?”
“冇錯。”
“前頭有個潮音洞。”
老漁民拿梭子往東指了指,
“洞裡常年有怪聲,修士都不敢靠近,道長小心些。”
李玄清道了聲謝,拄杖起身。
走出幾步,老漁民又補了一句:
“那洞漲潮就淹,道長可要算好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