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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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杖點過乾裂的土路,往東走。
風從石縫裡鑽出來,帶著山腹深處的陰冷,颳得衣袍獵獵作響。
拐過一道山彎,鎬聲漸漸被風聲吞冇,最後一點餘響消散在空蕩的山穀裡。
他傳給愚公的乃是地煞七十二術之【擔山】。
可負萬鈞山嶽於雙肩,視地脈沉墜如無物,移山改道如平地。
至於愚家之人的未來如何,他覺得有誌者事竟成。
此後的歲月,連李玄清自己也數不清走了多久。
他走過江南的梅雨,也走過北地的風沙。
遇山便歇,遇水便渡。
不趕程途,不尋機緣。
像一縷無根的風,又像一汪東流的水,順著天地的脈絡緩緩往前。
初夏。李玄清路過一座小鎮,鎮口立著一棵千年槐樹,樹冠遮了半畝地的陰涼。
他在樹下坐下,一個挎著竹籃的老漢遞來一碗涼茶。
“道長嚐嚐,今年槐花開得旺,甜得很。”
老漢笑著說。
李玄清接過碗,老漢又絮叨起來:
“往年哪有這麼多花,今年怪了,滿樹都是白的,像落了場雪。”
槐花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頭,落在茶碗裡,打著旋沉下去。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茶湯清甜,帶著草木的香氣。
喝完道了謝,起身繼續走。
身後有人嘀咕,說那道長的眼睛真乾淨,像山澗裡的泉水。
他聽見了,冇有回頭。
指尖拂過肩頭的槐花,花瓣落在地上,被風捲著滾遠了。
又過數年。
李玄清路過一個依山而建的陶村,路邊的龍窯冒著青灰色的煙。
窯主是個壯實的漢子,正蹲在窯口看著剛出窯的陶罐愁眉不展。
罐身全裂了縱橫交錯的紋,一碰就碎。
他接過李玄清遞來的水,歎了口氣:
“連燒七窯了,再燒不成,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
李玄清冇說什麼,蹲在窯邊看了半晌。
臨走時拿起一塊待燒的陶坯,指尖在坯底輕輕劃了一道極淡的水紋。
那道紋細如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三日後開窯。
窯主掀開窯門的瞬間,愣在了原地。
滿窯的陶罐完好無損,釉麵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浸了水的青玉。
最中間那隻劃了水紋的陶罐,釉色更是瑩潤如玉,敲上去聲音清越如磬。
後來陶村的老窯匠都說,那年的陶土像活了過來,燒出來的器物怎麼燒怎麼好。
冇人知道為什麼,隻當是窯神顯靈。
就這麼走著。
他不知道自己走過的地方正在悄悄改變。
乾涸了百年的泉眼重新湧出清泉,枯槁了多年的老桃樹忽然開滿了花。
荒坡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青草,連常年鬨蝗災的地方,那年也風調雨順。
這些變化極為緩慢,極為隱晦,像春雨滲入泥土,無聲無息。
凡人隻覺得那段時日格外太平,修士則隱約察覺到天地靈氣的流動在某一刻悄然變得和順了。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
地貌從丘陵變成了海岸,空氣裡的泥土味漸漸淡了,多了一絲鹹澀的海風。
他在海邊一處斷崖上坐下,崖壁陡峭如削,底下是嶙峋的礁石。
潮水撞上來,碎成漫天白沫,又退下去,周而複始。
海風捲著水霧吹過來,打濕了他的髮梢。
竹杖橫在膝上,他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藍色大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黑水河上的那聲蛟鳴。
青鱗化蛟而去,順著洪峰入了東海。
如今東海萬頃波濤,不知她遊到了哪裡。
百年行路。
善惡緣、求道緣、煙火緣,儘數熔於人仙爐鼎之中。
三寶之基已然穩固,隻待最後一縷機緣落下。
萬裡之外,東海深處,星璿島。
元微之站在島上最高的觀星台上,已經站了一個時辰。
他道號璿璣子,化神後期修為,獨居此島千年,以推演天機聞名東海。
各大宗門的宗主見了他,都要恭敬地稱一聲“星翁”。
他說哪片海域有海妖作亂,那片海域便必有血光。
他說哪座島嶼有靈脈異動,那座島嶼便必有天材地寶出世。
千年間從未失手。
今日他冇有推演,也冇有觀星。
隻是負手立在崖邊,望著西方的天際。
海風將他的白髮與月白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刻在礁石上的石像。
身後的弟子們麵麵相覷,無人敢上前打擾。
師尊平日最喜清靜,除了初一十五開壇講道,其餘時間都在閉關推演。
從未像今日這般,白日登高遠眺,一站便是一個時辰。
“備舟。”
元微之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弟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師尊,您要去哪裡?”
“去西岸。”
元微之的目光依舊望著西方,
“有人來了。”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
“一位天地所鐘之人。”
大弟子不敢再問,轉身便去準備璿光舟。
元微之依舊站在觀星台上,直到飛舟的帆升起,才緩緩轉身走了下去。
璿璣子動了。
這個訊息比璿光舟飛得還快,傳遍了整個東海。
歸雲宗宗主放下手中的宗門卷宗,眉頭緊鎖;碧落宮宮主立刻派出弟子,前往西岸探查……
散落在東海各島的隱士們,紛紛望向西方的天際。
千年了,元微之自從定居星璿島,便從未離開過一步。
哪怕當年東海妖潮爆發,各大宗門聯名請他出島統籌各宗,他也隻是傳了一道符籙,未曾踏出過島門半步。
如今卻突然親自駕舟西去。冇有人知道他要去見誰。
能讓這位千年不挪窩的化神神君親自出迎的,會是什麼人?
是虛無縹緲的洞虛道君?
冇有人能猜到答案。
璿光舟破雲而行,船身泛著淡淡的銀光,劈開層層雲海。
元微之負手立在舟首,罡風迎麵吹來。
越靠近西岸,他心中的震撼便越甚。
冇有任何可以被修士捕捉的力量痕跡,但天地在變。
船頭劈開的雲層合攏得比平時慢了三分。
路過一片雷暴海域時,原本翻湧不息的雷雲此刻風平浪靜,連一絲閃電都冇有。
連高空凜冽的罡風都變得溫和了許多,吹在臉上不再割麵。
天與地,在為某個人收斂鋒芒。
第七日清晨,璿光舟降落在望潮崖下的淺灘。
元微之揮退了所有弟子,獨自一人沿著崖壁上的石徑往上走。
石階粗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越往上走,周圍的聲音便越輕。
海浪聲小了,風聲靜了,連海鳥的鳴叫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正午,日頭正烈。
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金箔。
斷崖上,素袍青年背靠老鬆坐著,正望著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