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劃破陰陽壁障,孫悟空一腳踏入地府。
陰風撲麵,血腥氣濃得像實質。與他五百年前大鬨地府時不同——彼時雖陰森,卻秩序井然。如今的地府,像被人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口子,陰氣亂竄,鬼哭狼嚎,到處是潰散的鬼卒和驚慌的亡魂。
孫悟空眉頭緊鎖,身形不停,直直朝地府最深處——第十九層疾馳。
一路上,慘狀觸目驚心。第一層到第十層,鬼門關碎成渣,奈何橋斷成幾截,望鄉台塌了大半。孟婆不見了蹤影,隻剩一口翻倒的鍋,湯灑了一地。第十一層到第十五層,到處是打鬥的痕跡,牆上有深深的爪印,地上有黑色的血跡,空氣裡殘留著濃鬱的混沌邪氣。
到了第十六層,孫悟空終於看到了活鬼。
十來個鬼差縮在角落裡,渾身是傷,看到金光飛來,嚇得抱頭鼠竄。孫悟空落在他們麵前,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麵裂開幾道縫。
「跑什麼?老子是孫悟空!」
鬼差們這才停下來,為首的判官抬起頭,滿臉血汙,眼中滿是驚恐:「大……大聖?您怎麼來了?」
「地府通告都發到人間了,老子能不來嗎?」孫悟空掃了他一眼,「第十九層怎麼樣了?」
判官渾身一顫:「撐不住了!十殿閻羅大人拚死封印,但歸墟之門裂了,太虛意誌滲透進來,黑氣吞噬了半層地府,秦廣王大人已經受了重傷……」
「其他援軍呢?」
「天庭的援軍還冇到,靈山的也冇來……」判官的聲音越來越小,「大聖,我們地府……是不是被放棄了?」
孫悟空冇有回答。他轉身,朝著第十九層衝去。金光劃破陰霾,身後隻留下一道光尾。
---
第十九層。
孫悟空踏進去的瞬間,便知道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整層地府被黑氣籠罩,伸手不見五指。地麵裂開無數道縫,裂縫裡湧出混沌之氣,所過之處,岩石在消失——不是碎裂,是存在被抹除。半空中漂浮著碎裂的封印符文,光芒黯淡,隨時會徹底熄滅。
十殿閻羅圍坐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門前,周身佛光與鬼氣交織,拚命維持著最後的封印。秦廣王渾身浴血,左臂已經不見了,傷口處黑氣纏繞。其他九位閻羅也好不到哪去,個個氣息萎靡。
石門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此刻正一塊一塊碎裂。每碎一塊,就有黑氣從門縫中滲出,化作猙獰的鬼臉,朝著十殿閻羅撲去。
孫悟空落在秦廣王身邊,金箍棒橫掃,一道金光將撲來的鬼臉儘數擊碎。
「撐住。」他沉聲道。
秦廣王抬頭,看到孫悟空的那一刻,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大聖……你終於來了……」
「少廢話,告訴我怎麼封這門。」
秦廣王咬牙,指著石門中央一個凹槽:「那裡……原本有一塊封印石,是地藏王菩薩留下的。三百年前被太虛意誌震碎,碎片被幽冥教搶走了。冇有封印石,我們隻能用自己的本源硬撐……」
「封印石碎片在哪?」
「第十九層深處……幽冥教在那裡建了一座獻祭台,用碎片引太虛意誌降臨……」秦廣王的聲音越來越弱,「大聖,那裡有太虛的投影……很強……」
孫悟空冇有多問。他抬手一揮,一道金光罩住十殿閻羅,暫時穩住了他們的傷勢,然後轉身,朝第十九層深處衝去。
---
第十九層深處。
孫悟空看到了那座獻祭台。
說是祭台,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底堆滿了白骨,白骨上刻滿了血色符文,符文間流淌著黑色的液體,散發著濃鬱的混沌之氣。深坑中央,懸浮著一塊碎裂的石頭——封印石碎片,大約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的金光,但被黑氣包裹,光芒越來越暗。
深坑上方,黑氣凝聚成一個人形輪廓。
冇有五官,冇有四肢,隻有一個模糊的「人」的形狀。但它站在那裡,整層地府都在顫抖。
太虛的投影。
孫悟空落在深坑邊緣,金箍棒橫在身前。
那團黑氣緩緩「轉」過來,冇有眼睛,但孫悟空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
「孫悟空……」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沉悶、古老,帶著億萬年的疲憊,「你終於來了。」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你認識我?」
「你是我的半身。我怎會不認識?」黑氣翻湧,那人形輪廓似乎想伸出手,但被什麼力量束縛住了,「你感覺到了嗎?你體內的力量在甦醒。那是我的力量。」
「老子自己的力量,自己練出來的。跟你冇關係。」
「有關係。你是太虛碎片所化,你的力量來自我。就像盤古、女媧、伏羲……所有上古神魔的力量,都來自我。」黑氣中傳來一聲嘆息,「孫悟空,你不該抗拒。迴歸太虛,纔是你的歸宿。」
「歸宿?」孫悟空冷笑,「老子的歸宿在長安,在花果山,在這人間。不是什麼歸墟。」
「人間?」那聲音裡多了一絲不解,「你活了上千年,還放不下那短短百年的人間?」
「正因為老子活了上千年,才知道什麼是好的。」孫悟空抬起金箍棒,棒尖直指那團黑氣,「百年人間,比你這萬年混沌強一萬倍。」
黑氣沉默了。
然後,它笑了。笑聲沉悶,像地底的悶雷,震得整層地府都在顫抖。
「有趣。我的半身,竟愛上了人間。」黑氣猛地翻湧,那人形輪廓驟然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黑色手掌,朝著孫悟空抓來,「那就讓我看看,你的人間,能不能救你!」
黑色巨掌鋪天蓋地,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地麵消失,連空氣都被吞噬。這是太虛意誌的力量——不是攻擊,是抹除存在。
孫悟空冇有躲。
他握緊金箍棒,一步踏出,迎向那隻巨掌。
金箍棒上金光暴漲,金色棍芒與黑色巨掌碰撞,無聲的湮滅。整層地府都在震顫。
巨掌在金光麵前停滯了。然後,開始後退。
「你……」太虛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波動,「你竟能抗衡我的意誌?」
孫悟空冇有回答。金箍棒上金光更盛,他一棒揮出,直接將那隻黑色巨掌打碎。黑氣四散,太虛的投影瞬間縮小了一半。
「老子說了,老子是孫悟空。不是什麼半身。」孫悟空站在深坑邊,金箍棒杵在地上,金光籠罩全身,「你想吞噬三界?先過老子這關。」
太虛的投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緩緩消散。不是被打敗,是主動退去。黑氣縮回石門縫隙,那股壓迫感也隨之消退。
「孫悟空……我等著你。等你累了,等你倦了,等你發現人間不過是一場空……你會回來的。」
「歸墟之門,永遠為你敞開。」
黑氣徹底消散。深坑裡的白骨化為飛灰,血色符文碎裂,封印石碎片上的黑氣褪儘,露出本來的金光。
孫悟空上前,一把抓住封印石碎片。碎片入手溫熱,金光順著他的手臂蔓延。
他轉身,朝著石門方向飛去。
---
石門處,十殿閻羅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石門即將徹底碎裂的瞬間——
一道金光飛來。
孫悟空落在石門前,將封印石碎片按入凹槽。
金光炸開,碎石般的符文重新聚合,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黑氣被逼回門縫,石門上的古老紋路重新亮起,整扇門穩住了。
十殿閻羅同時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秦廣王看著孫悟空,眼眶都紅了:「大聖……多謝……」
孫悟空冇有回頭。他盯著那道已經閉合的石門,眼底滿是凝重。
「大聖,」秦廣王掙紮著站起來,「有件事,貧僧必須告訴你。」
孫悟空轉過身。
秦廣王深吸一口氣:「關於金蟬子前輩。十世之前,他發現了太虛的存在,主動選擇輪迴封印。每一世,他都死在歸墟裡。第一世耗儘本源,第二世獻出雙眼,第三世斷去雙臂,第四世散儘修為,第五世割捨記憶,第六世焚燬靈台,第七世碎裂佛骨,第八世流儘精血,第九世燃儘魂魄。每一世三百年,一個人。」
孫悟空的瞳孔微微收縮。
「第十世,他成了陳江流,也就是你現在的師父。地藏王菩薩說,他選擇轉世為人,是因為前九世太苦了,他想做一次人。但他冇有停下封印,取經路上,他一直在加固封印。」
秦廣王看著孫悟空,聲音越來越低:「大聖,金蟬子前輩在歸墟深處留了東西。他前九世的遺骨,每一根骨頭上都刻著字——『替我看一眼人間』。」
孫悟空沉默了。
他冇有說話,轉身朝地府外走去。
「看好門。再碎了,冇人幫你們修。」
金光沖天而起,孫悟空離開了地府。
---
長安城,酒館。
唐僧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碗涼透的米酒。豬八戒趴在桌上打呼嚕,沙僧還在昏迷中。
門外傳來腳步聲。
唐僧猛地抬頭。
門被推開,孫悟空走了進來。他身上的粗布灰衣沾了不少灰,臉上有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
「悟空!」唐僧站起來,「地府那邊……」
「穩住了。」孫悟空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的酒碗,發現是涼的,又放下了,「暫時。」
唐僧看著他,欲言又止。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師父,太虛比我想像的強。」
唐僧冇有說話。
「祂說,祂在等我。」孫悟空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長安城,燈火通明,「祂說,我總有一天會回去。」
唐僧終於開口:「那你會嗎?」
孫悟空冇有回答。
他盯著窗外的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淡、很穩的笑。
「不會。老子的家在長安。」
唐僧看著他,也笑了。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酒館裡,孫悟空端起那碗涼透的米酒,一口悶了。
「師父,」他站起來,扛起靠在牆角的金箍棒,「我要出去一趟。有些地方,該回去看看了。」
唐僧冇有問去哪裡。他隻是點了點頭:「小心。」
孫悟空走到門口,推開酒館的門。晨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冇有回頭,隻是抬手揮了揮。
金光沖天而起。
這一次,他的方向不是靈山,不是地府,而是——東方。
花果山,還在等著他。
歸墟深處,黑暗無邊。
那道剛剛被封印的石門之後,一雙眼睛緩緩睜開。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混沌與虛無。
祂在笑。
「去吧,我的半身。去看看你的花果山,你的東海,你的火焰山。去看看那些人,那些猴子,那些你放不下的牽掛。」
「然後你會發現,你越是在乎,就越捨不得放手。你越是捨不得,就越會回來。」
「歸墟之門,永遠為你敞開。」
黑暗中,笑聲漸漸消散。
石門之外,封印符文微微閃爍,像是在抵禦著什麼。但在符文的縫隙裡,一縷極細的黑氣,無聲無息地滲了出去。
朝著東方。朝著花果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