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劃破天際,孫悟空落在花果山腳下。
五百年了。他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地方,他稱王的地方,他帶著猴子們對抗天庭的地方。他以為這裡會變,但親眼看到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桃樹枯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葉子發黃,像是病了很久的老人。山澗斷流了,瀑布變成了一根細細的水線,有氣無力地往下淌。到處是枯枝敗葉,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爛的味道。曾經的花果山,漫山遍野都是桃樹,瀑布從百丈高崖上砸下來,水霧蒸騰,猴子們的叫聲能傳出十裡地。
現在,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孫悟空站在山門前,盯著石門上那三個被風雨侵蝕得模模糊糊的字——「花果山」。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都沉了下去,暮色從山腳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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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後麵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躲藏。孫悟空冇有喊,隻是站在那裡。
過了很久,石門後麵探出一個腦袋。毛色灰白,滿臉皺紋,眼睛蒙著一層白翳,幾乎瞎了。那隻老猴顫巍巍地走出來,鼻子抽動了幾下,像是在聞什麼。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大王?」聲音像風吹破紙,乾澀、破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
老猴站在原地,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著孫悟空的方向。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他冇有撲上來,冇有哭喊,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終於等到春天的老樹,渾身的枯枝都在發抖。
周圍的猴子們從各處鑽出來。老的、小的、瘸腿的、瞎眼的,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有的互相攙著。他們站在老猴身後,密密麻麻,排成一片。冇有人說話,他們隻是看著孫悟空,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孫悟空認得。五百年前,他帶著他們對抗天庭的時候,他們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孫悟空走進山門,蹲下身,把老猴扶起來。老猴太輕了,輕得像一把枯骨,骨頭硌手,像是隻剩一副架子。
「大王,」老猴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股子倔強,「您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山上的桃樹不結果了,水也乾了,猴子一隻一隻地老……」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要把五百年冇說的話全倒出來,「但家還在。大王說過讓我們看好家,我們哪兒都冇去。」
孫悟空站起來,掃視著麵前的猴群。那些蒼老的、殘缺的、疲憊的麵孔,等了他五百年。
「家還在。」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好。」
老猴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就往山上跑。跑了幾步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但他不管,爬起來繼續跑。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個木匣子回來,雙手捧著,渾身都在抖。
木匣子很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油布,油布都發黑了。孫悟空接過來,一層層解開。他的手很穩,但老猴能感覺到,大王的手在微微發燙。
最後一層油布掀開的時候,孫悟空的手指頓住了。
裡麵是一根毫毛。金色的,發著微光,像是活的,在匣子裡輕輕飄浮。毫毛上纏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是孫悟空自己的氣息。是五百年前,屬於齊天大聖的氣息。
「大王,」老猴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珍藏了千年的秘密,「當年您被壓五行山之前,從自己心頭拔了這根毫毛,交給孩兒們。您說,如果您回不來,就讓孩兒們用這根毫毛再鬨一次天宮。」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愧疚:「但孩兒們冇用。孩兒們等了一千年,也冇敢用它。大王……對不起……」
孫悟空冇有說話。他看著匣子裡的毫毛,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根毫毛,放在掌心裡。毫毛剛一接觸到他的掌心,就融了進去,像一滴水落進大海,無聲無息。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掌心湧入,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時候,停住了。那溫熱不擴散,不爆發,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終於等到了來接他回家的人。
那不是力量。那是猴群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忠誠。一千年的思念。一千年的「家」。
孫悟空低下頭。一滴眼淚落在地上。隻有一滴。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第二滴。
「蠢猴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都是蠢猴子。」
老猴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身體突然一歪,往旁邊倒去。孫悟空一把扶住他,老猴的身體輕得像一張紙,靠在孫悟空手臂上,呼吸越來越弱。
「大王……我不行了……能等到您回來……值了……」
「別說話。」孫悟空握著他的手,佛力往裡送。但老猴的身體像是一個破了洞的口袋,佛力灌進去,又從縫隙裡漏出來。他不是受傷,他是活夠了。活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了。
「大王,山上的桃樹……您走了之後就不結果了……但根還在……」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來年春天,桃樹開花的時候……您幫我看看……好不好看……」
聲音斷了。
老猴的頭歪在孫悟空的手臂上,臉上的笑容冇有收。他的手從孫悟空掌心裡滑落,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
孫悟空抱著他,坐在山門前,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枯葉在地上打轉,發出沙沙的聲響。猴群站在後麵,冇有人哭,冇有人出聲,隻是靜靜地站著。
很久之後,孫悟空站起來。他把老猴的遺體抱到水簾洞後麵。那裡有一片空地,地上有幾百個小土堆,每一個土堆前麵都插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名字。那是五百年來死去的猴子們。有的木牌已經爛了,有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它們還在那裡,一個挨著一個。
孫悟空把老猴放在最後一個空位上,挖坑,下葬,立牌。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比打架更重要的事。
木牌上,他刻了幾個字:「花果山最後一隻老猴·等了我一千年·我回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對猴群說:「看好家。等我回來。」
他走出山門,扛著金箍棒,頭也不回。
身後,猴群還站在那裡,冇有散。最前麵的幾隻小猴,懷裡抱著那個空木匣子,眼神亮亮的。
孫悟空走出花果山,站在山腳下,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中,花果山像一頭伏地的老獸,沉默、疲憊,但還在呼吸。老猴說根還在。根還在,桃樹就能再活。
他轉身,朝東海方向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他感覺到了一股氣息。很淡,很隱晦,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陰冷、腐朽,帶著一股讓他莫名煩躁的惡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回頭掃了一眼。暮色沉沉,什麼都冇有。
他皺了下眉頭,繼續往前走。但那股氣息,始終若有若無地跟在身後。像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