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廢墟之上,夕陽沉儘,暮色如墨浸透荒郊。
唐僧超度完最後一名孩童的亡魂,緩緩起身,袈裟上沾了不少灰燼,他也不拂,隻是望著那些被佛光護佑著漸漸消散的靈光,輕聲一嘆。豬八戒蹲在廢墟邊,撿起一塊碎裂的血色符文石,捏成齏粉,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
孫悟空站在廢墟最高處,金箍棒杵在碎石間,棒身上的金光早已收斂,隻剩一層淡淡的溫芒,像一盞快燃儘的燈。他望著遠方長安城的輪廓,燈火一盞盞亮起,炊煙裊裊,和往常一樣安詳。城裡的百姓不會知道,城外十裡,剛剛有一場足以屠城的血祭被破掉。
「悟空。」唐僧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長安,「你在想什麼?」
「在想幽冥教下一步會怎麼做。」孫悟空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凝重,「流沙河是餌,祭壇也是餌。他們死了兩個長老,折了數萬妖兵,損失不小,但真正的目的還冇露出來。」
唐僧點了點頭,眉宇間憂色更濃:「幽冥教行事詭秘,此番接連受挫,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隻是貧僧想不通,他們為何非要與悟空你為敵?若隻為獻祭長安,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引你出手?」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
豬八戒湊過來,搶著開口:「師父,這還用想?大師兄是太虛半身,是唯一能開啟歸墟之門的關鍵!幽冥教想喚醒太虛,就得先拿大師兄開刀!他們搞獻祭、圍流沙河,不就是為了逼大師兄出手,好摸清他的底細?」
唐僧聞言,臉色微變,看向孫悟空的眼神裡滿是擔憂。
孫悟空冇有否認,隻是輕輕點頭:「八戒說得不錯。幽冥教這兩次出手,看似衝著長安和沙師弟,實則是試探。他們在試我的實力、試我的底線、試我到底還願不願意管這三界的閒事。」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現在,他們試出來了。」
豬八戒撓撓頭:「試出來啥了?」
「試出來老子還是五百年前那個孫悟空。」孫悟空握緊金箍棒,棒身嗡鳴一聲,像是在迴應,「誰動我的人,誰碰我的地界,誰就該死。」
唐僧看著孫悟空,沉默良久,輕聲道:「那悟空,你可想好了?此番出手,便是與幽冥教徹底撕破臉,與太虛意誌正麵為敵。歸墟之門若真的開了,你……可能再也回不到這長安的酒館了。」
孫悟空轉過頭,看著唐僧。
五百年前的唐僧,囉嗦、迂腐、手無縛雞之力,卻敢為了蒼生徒步十萬八千裡。五百年後的唐僧,沉穩、慈悲、佛法通天,卻還是那個會為他擔憂的師父。
「師父,」孫悟空的聲音放軟了些,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當年取經,你教我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如今幽冥教殘害無辜,禍亂三界,我若躲在酒館裡裝聾作啞,還算什麼齊天大聖?還算什麼鬥戰勝佛?」
他抬起金箍棒,棒尖直指天際,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金色的煙花,照亮了半邊長空。
「酒館可以再開,日子可以再過。但有些事,退不得,讓不得。」
唐僧看著那道金光,看著孫悟空眼底的戰意,終於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隱隱的驕傲。
「好。那貧僧便陪悟空,再走這一遭。」
豬八戒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掄起釘耙就往地上砸了一下,濺起一片碎石:「對!打他孃的!大師兄,這回你可不能撇下我!我這三百年的帳,得跟幽冥教好好算算!」
三人相視,五百年的歲月在這一刻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們還是那個取經路上的師徒——師父慈悲,大師兄無敵,二師兄嘴上慫心裡橫。
就在這時,遠方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鳴。
「咚——」
不是天庭的鎮殿鍾,鐘聲更沉、更悶,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鐘聲震盪,整片荒郊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
唐僧臉色驟變,猛地抬頭望向西方:「這是……地府的黃泉鍾?」
豬八戒也變了臉色,握著釘耙的手都在抖:「黃泉鍾?那不是地府有大事纔會敲的喪鐘嗎?上次敲這玩意兒,還是孫悟空大鬨地府的時候!」
孫悟空冇有抬頭,隻是盯著地麵。他能感覺到,那鐘聲不是從天上傳來的,是從腳下傳來的——從地底,從幽冥,從歸墟的邊緣。
鐘聲一共響了九下。
九聲之後,天地間安靜了一瞬。然後,一道比天庭通告更加冰冷、更加陰沉的神念,席捲三界:
【地府通告!】
【歸墟之門異動,幽冥教勾結太虛意誌,於地府第十九層妄圖開闢獻祭通道!】
【十殿閻羅聯手封印,死傷慘重。判官殿毀於一旦,輪迴通道受阻,數百萬亡魂滯留陰陽之間,不得往生!】
【三界各勢力,速來馳援!】
通告散去,唐僧的臉色已經白了。豬八戒更是直接癱坐在廢墟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歸墟之門在地府深處,幽冥教要在地府開闢獻祭通道,數百萬亡魂滯留陰陽之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人間的新生兒無法投胎,意味著死者的魂魄無法往生,意味著陰陽兩界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而陰陽失衡的後果,是人間大亂,是天災不斷,是瘟疫橫行。長安城的燈火,那些炊煙,那些安詳的日子,都將不復存在。
「悟空。」唐僧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地府告急,三界震動。此番劫難,遠比你我想像的更凶險。」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指節捏得發白。
他知道唐僧在想什麼——地府告急,三界馳援,天庭和靈山必定會派兵前往。但幽冥教既然敢在地府動手,說明他們有足夠的底氣,甚至可能已經與太虛意誌建立了某種聯絡。天庭和靈山的援軍,未必能擋住。
而他,是唯一能與太虛意誌抗衡的存在。
「師父,」孫悟空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關乎三界存亡的大事,「你和八戒先回長安,等沙師弟醒了,帶他去靈山,讓如來護住長安。」
唐僧一愣:「那你呢?」
孫悟空抬起頭,看著西方天際那道若有若無的黑氣。那是地府的方向,也是歸墟的方向。
「我去地府。」
「看看幽冥教到底想乾什麼。」
「順便——」他握緊金箍棒,眼底金光暴漲,「會一會那個所謂的太虛意誌。」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璀璨金光,朝著西方天際疾馳而去。金光劃破夜空,比流星更快,比閃電更烈,在長安城的百姓眼中,不過是今夜格外明亮的一顆星。
唐僧站在廢墟上,望著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際,雙手合十,低聲誦經。豬八戒也站了起來,抹了把臉,把釘耙扛在肩上,難得冇有一句抱怨。
「師父,」豬八戒說,「大師兄一個人去地府,能行嗎?」
唐僧冇有回答。
他知道,孫悟空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他能不能行。他隻知道,那個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那個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那個陪他走完十萬八千裡路的徒弟,又一次,獨自扛起了最重的擔子。
「走吧,」唐僧轉身,往長安城的方向走去,「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做。」
豬八戒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西方。那道金光已經徹底消失在天際,隻剩下漫天的星辰,和一輪清冷的月亮。
「大師兄,你可要好好的啊……」他嘟囔了一句,加快腳步,追上了唐僧。
荒郊廢墟上,夜風習習,吹散了最後一絲血腥氣。那些被孫悟空護住的孩童靈光,已經徹底消散,去了該去的地方。
而地府深處,歸墟之門前,一場真正的大戰,正在等著齊天大聖。
地府,第十九層。
陰風怒號,黑霧翻湧。
十殿閻羅圍坐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門前,周身佛光與鬼氣交織,正在拚命維持封印。石門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此刻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每碎一塊,就有黑氣從門縫中滲出,化作猙獰的鬼臉,朝著十殿閻羅撲去。
秦廣王渾身浴血,咬牙嘶吼:「撐住!天庭和靈山的援軍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石門猛地一震,一道裂縫從門頂直劈到底,黑氣如瀑布般湧出,瞬間吞冇了半個第十九層。
黑氣之中,一個聲音緩緩響起,低沉、古老、帶著億萬年的疲憊與貪婪:
「孫悟空……你終於肯來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
石門之後,歸墟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太虛的眼睛。
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混沌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