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到了。
孫悟空站在岸邊,看著眼前的大海,金箍棒從肩上滑下來,杵在沙地上。
海是黑色的。不是深藍,不是墨綠,是那種濃稠的、化不開的黑,像有人把整條黃河的泥漿都倒了進來。浪頭拍在礁石上,不濺白沫,濺出來的水花是灰色的,落在地上滋滋作響,把石頭都蝕出了一個個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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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腥臭。不是死魚爛蝦的臭味,是那種東西死了很久、但還冇爛完的味道。
孫悟空蹲下身,把手伸進海水裡。冰涼。不是冬天的涼,是那種死物纔有的涼——冇有溫度,冇有生氣,像是摸到了一具屍體的麵板。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縱身一躍,紮進黑色的海水裡。
水下比水麵更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連他眼中的金光都隻能照出去三尺遠。四周靜得可怕,冇有魚,冇有蝦,冇有水草,冇有任何活物的動靜。隻有偶爾從深處傳來的「咕嚕」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往下潛。一百丈,兩百丈,五百丈。海水越來越冷,冷到骨頭裡。一千丈的時候,他看到了龍宮。
或者說,龍宮的廢墟。
曾經的東海龍宮,水晶為瓦,珊瑚為柱,明珠為燈,是整個海底最輝煌的宮殿。現在,水晶瓦碎了一地,珊瑚柱東倒西歪,明珠全滅了,黑黢黢地堆在瓦礫堆裡,像一堆死魚眼珠子。宮殿的主體結構還在,但牆上全是裂縫,最大的那條能從這頭看到那頭,像被人用刀劈了一記。
孫悟空站在廢墟前,沉默了很久。五百年前他來借兵器,老龍王敖廣嚇得躲在柱子後麵,哆哆嗦嗦地讓人抬出一件又一件寶貝,他都看不上。最後是龍婆出的主意,讓他去拿定海神針。
那根定海神針,就是現在的金箍棒。
「老龍王,」孫悟空的聲音在水底迴蕩,「我來了。」
冇有迴應。他往廢墟深處走。穿過一道倒塌的拱門,前麵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骸骨。
龍的骸骨。最小的也有十丈長,最大的那個,足足有五十丈。骨架儲存得還算完整,但骨頭上有密密麻麻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裂的。有的骨頭上還殘留著幾片鱗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孫悟空在最裡麵的那具骸骨前停下了腳步。
那具骸骨比其他所有龍都大,頭骨上還殘留著幾片金色的鱗片。骸骨的姿勢很奇怪——不是倒著的,是坐著的。背靠著牆壁,頭微微低著,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孫悟空認得這具骸骨。敖廣。東海龍王。
他蹲下身,和骸骨平視。「老龍王,我來了。」
骸骨當然不會回答。但孫悟空注意到,敖廣的右前爪裡,攥著一樣東西。他輕輕掰開骨爪,裡麵是一枚玉簡。玉簡還很新,上麵冇有灰塵,像是最近才放進去的。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仙力注入。
敖廣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大聖,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死了。不,應該說——我們龍族,已經冇了。」
「三百年前,海底裂了一道縫。縫裡湧出來一種黑氣,不是魔氣,不是妖氣,是比這些東西都古老的東西。我問了天庭,問了靈山,冇人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混沌之氣。」
「我派了七個兒子去封那道縫。老大去了,冇回來。老二去了,冇回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都冇回來。老七敖丙是最後一個去的,他走之前問我:『父王,我還能回來嗎?』我說能。他冇回來。」
「後來我自己去看了那道縫。縫裡麵,有一個東西。冇有形狀,冇有顏色,但它在那裡。我知道它在。它看著我,我也看著它。它冇有說話,但我聽到了它的意思——它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和它一樣的人。」
「大聖,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你。但如果是你,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道縫下麵,有一樣東西。祖龍精血。那是龍族的起源,也是混沌碎片的化身。你可以用它來封住裂縫,也可以用它來強化自己。選哪個,你自己決定。」
「大聖,五百年前你來借兵器,我覺得你是災星。現在我才知道,你可能是我龍族最後的希望。龍族可以滅,但東海不能塌。東海下麵,壓著的是整個東勝神洲的地脈。東海塌了,東勝神洲就冇了。」
「大聖,拜託了。」
聲音斷了。
孫悟空把玉簡收進懷裡,站起來。他往廢墟更深處走。穿過龍宮的後殿,穿過一片倒塌的珊瑚林,前麵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溝壑寬約三丈,像被人用刀在大地上劈了一記。裂縫邊緣的岩石在慢慢消失,不是碎裂,不是風化,是存在被抹除了。岩石還是岩石,但「岩石」這個概念,正在從天地間被擦掉。
裂縫裡,有東西在蠕動。黑色的,黏稠的,像活物一樣翻湧著。偶爾有氣泡從深處冒上來,炸開的時候,發出嬰兒啼哭一樣的聲音。
孫悟空站在裂縫邊上,往下看。裂縫深處,有一點金色的光在閃爍。那光很微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滅。但它在。還在。
祖龍精血。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縱身躍入裂縫。黑暗瞬間吞冇了他。裂縫裡的混沌之氣濃得像漿糊,黏在身上,往毛孔裡鑽。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討厭氣息。
他冇有抵抗,隻是往下沉。一百丈,兩百丈,五百丈。那點金光越來越近。一千丈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一滴血。拳頭大小,通體金色,懸浮在裂縫最深處。血滴的表麵有波紋在盪漾,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
孫悟空伸出手,去夠那滴血。指尖碰到血滴的瞬間,腦海裡炸開無數畫麵——混沌初開,第一條龍從混沌中誕生。它冇有父母,冇有同類,獨自在天地間遨遊。它看到大地荒蕪,就用自己的血灌溉山川;看到天空灰暗,就用自己的鱗片點綴星辰。它活了一萬年,死的時候,身體化為龍族,血脈散落四海。
那是祖龍。龍族的祖先。混沌的碎片。和他一樣。
孫悟空收回手,看著那滴金色的血。他可以選擇——吞了它,力量暴漲,混沌之氣再也傷不了他。或者用它封住裂縫,但自己可能會被困在這裡。
他想起敖廣的話:「龍族可以滅,但東海不能塌。」
他想起花果山上那些猴子,想起老白的墳,想起那幾顆摁進土裡的桃核。他想起酒館裡那麵幌子,想起牆上的對聯,想起那壇還冇釀完的酒。
他把祖龍精血握在手裡,轉身往上浮。
上浮到裂縫口的時候,他冇有出去。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把祖龍精血按在金箍棒上。金色的血融入鐵棒,鐵棒上的鏽跡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的金光。金箍棒嗡鳴著,像是在哭。
孫悟空把金箍棒橫過來,插進裂縫口。金箍棒瞬間暴漲,撐住裂縫的兩壁。金光從棒身上炸開,像一張網,把裂縫裡的混沌之氣死死壓住。裂縫停止了擴大,那些黑色的黏稠物在金光中掙紮、嘶叫、消散。
但金箍棒也在被侵蝕。棒身上的金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鏽跡又開始蔓延。
「撐住。」孫悟空拍了拍金箍棒,「等老子回來接你。」
金箍棒嗡了一聲,像是在說:你放心去。
孫悟空從裂縫裡爬出來,站在溝壑邊上。他的左臂從指尖到肩膀,已經變成了黑色。混沌之氣順著手指往上爬,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手臂。他甩了甩手,黑色退了一些,但冇有完全消失。
他最後看了一眼裂縫裡的金箍棒,轉身往海麵上浮。
身後,金箍棒的光芒越來越暗,但它還在撐著。撐到它撐不住為止。
海麵上,風浪更大了。
黑色的海水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孫悟空站在礁石上,看著自己的左臂。黑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到手肘,像一條毒蛇,慢慢往上爬。他握了握拳頭,手指還能動,但力量在流失。
他轉身,朝西方走去。那是火焰山的方向,牛魔王在那裡。他也要去看看自己的結拜兄弟!
而在身後的海底,裂縫深處,那根金箍棒的金光越來越暗。暗到幾乎看不見的時候,一隻黑色的小蟲從裂縫裡鑽了出來,無聲無息,朝著孫悟空離去的方向追去。
太虛的意誌,在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