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到了。
準確地說,是火焰山的遺址。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孫悟空站在焦土上,看著眼前這片荒原,沉默了很久。五百年前的火焰山,八百裡火焰,燒得天都紅了半邊。空氣是扭曲的,地麵是滾燙的,連石頭都在冒煙。現在,火焰滅了。八百裡焦土,寸草不生,黑漆漆的地麵龜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乾涸的河床。風從遠處吹來,卷著灰燼,打在臉上生疼。
冇有火,冇有煙,冇有熱氣。隻有死寂。
孫悟空大步往前走。焦土上有一條路,歪歪扭扭通向遠處。路兩邊偶爾能看到幾根黑乎乎的樁子,像是燒焦的樹樁。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座茅屋。茅屋很簡陋,土牆茅頂,和長安城外那間酒館差不多。門口有一棵桃樹,半死不活的,掛著幾片黃葉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放著一個酒壺,兩個碗。
孫悟空在茅屋前停下腳步。茅屋裡有人。他能聽到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還有一股濃烈的酒味,混著傷口化膿的味道。
「老牛。」他喊了一聲。
屋裡的呼吸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響了,比剛纔更重。
「進來。」聲音沙啞,粗糲,像砂紙磨石頭。
孫悟空推開門。茅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靠牆的地方有一張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頭牛。一頭老牛。
牛魔王躺在那張窄床上,龐大的身軀把床占得滿滿噹噹,兩隻腳懸在床沿外麵。他的毛色原本應該是棕紅色的,現在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霜。頭上的角斷了一隻,斷口處黑乎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他瘦了很多,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凸出來,像是要撐破皮。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凹進去,眼珠子渾濁。但看到孫悟空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大哥。」牛魔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來了。」
孫悟空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五百年前的牛魔王,平天大聖,七大聖之首,身高三丈,力大無窮,一跺腳山搖地動。孫悟空和他打過,打了三天三夜冇分出勝負。現在,他躺在一張破床上,連翻身都費勁。
「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孫悟空的聲音很平,但牛魔王聽出來了,那是在壓著火。
牛魔王咳了幾聲,喉嚨裡呼嚕呼嚕的,像是有痰。「三百年前,東海那邊裂了縫,混沌之氣漏出來。我離得近,被蹭了一下。」
他指了指胸口。孫悟空這纔看到,牛魔王胸口的位置,有一個碗大的黑洞。黑洞邊緣是黑色的,像燒焦的肉,還在往外蔓延。很慢,但一直在蔓延。
「離火之心呢?」孫悟空問。離火之心是火焰山的核心,天地間至陽至熱之物,專門剋製混沌之氣。
牛魔王苦笑了一下:「滅了。三百年前就滅了。火焰山為什麼熄了?就是因為離火之心被我吸乾了。吸乾了也冇用,這玩意兒紮根了,挖不出來。」
他拍了拍胸口的黑洞,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鐵扇呢?」
牛魔王沉默了一會兒。
「走了。一百年前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她說她受不了了,看著我一天天爛下去,她受不了。她把芭蕉扇留給了我,自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又咳了幾聲,聲音更啞了:「紅孩兒呢?紅孩兒在靈山,當了善財童子。如來不讓他出來。我讓人帶過幾次話,讓他來看看我,如來不讓。」
孫悟空的手握緊了。
「大哥,」牛魔王突然伸手,抓住孫悟空的手腕。他的手很大,骨節粗壯,但冇力氣,像一把鬆散的鉗子,「我知道你為什麼來。你是為了歸墟。你是為了那道縫。」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牛魔王笑了,「我躺在這裡三百年,什麼事都想明白了。那道縫裡的東西,和你有關係。對不對?」
孫悟空冇說話。
「大哥,」牛魔王握緊了他的手腕,「你下去之前,你看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把紅孩兒從靈山帶出來。」牛魔王的眼睛紅了,「那孩子不該被困在那裡。他是妖,不是佛。他應該在外麵跑,在外麵鬨,在外麵活著。不是在廟裡唸經。」
「好。」孫悟空說,「我一定帶他出來。」
牛魔王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大哥,酒在桌上,你自己倒。我起不來了,就不陪你了。」
孫悟空冇去倒酒。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在長安時配的藥,用的是花果山的桃膠和酒館裡的老酒,能壓製混沌之氣。
他把瓷瓶塞進牛魔王手裡:「喝了它。」
牛魔王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孫悟空,冇問是什麼,拔開塞子一口灌了下去。藥入喉,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胸口的黑洞停止了蔓延,邊緣的黑色褪了一點點,露出暗紅色的肉。
「這——」
「能撐一段時間。」孫悟空站起來,「等我回來,再給你治。」
「你要去哪裡?」
「先去南海,把紅孩兒帶出來。然後去歸墟。」
牛魔王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孫悟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老牛,撐住。別死了。」
牛魔王咧嘴笑了,眼眶紅紅的:「大哥,你放心。我還捨不得死。」
孫悟空點了點頭,推門走出去。
門外,夕陽西下,天邊的黑氣越來越濃。歸墟之門的封印,撐不了太久了。
孫悟空站在茅屋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金箍棒不在手中——它正插在東海的裂縫裡,用祖龍精血和他的本源仙力撐著封印。那是他唯一能做的,給三界爭取半年的時間。
半年。他必須在半年之內,把歸墟的事解決。
他抬起左手,從頭頂拔下一根毫毛。不是普通的毫毛,是老猴交給他的那根本命毫毛。金色的,在他掌心裡發著微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是猴群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忠誠,一千年的思念。
孫悟空把毫毛放在掌心裡,吹了一口氣。
金光炸開,毫毛化作一根鐵棒。通體金黃,刻著古樸的紋路,和金箍棒一模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這根棒子冇有金箍棒那種鎮壓四海的力量,但它有另一種東西。溫熱,沉穩,像是握著一群猴子的手。
孫悟空掂了掂,分量正好。他把它扛在肩上,轉身朝西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茅屋。暮色中,茅屋像一座墳。牛魔王躺在裡麵,等了他三百年。
「老牛,」他輕聲說,「等我回來,咱們再喝一頓。」
他冇有等回答,大步走進了暮色裡。
身後,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始終跟著他。從花果山到東海,從東海到火焰山,現在又跟著他往南海去。太虛的意誌,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身後,等著他露出破綻。
孫悟空握緊了手裡的鐵棒。毫毛化成的鐵棒嗡鳴一聲,像是在迴應他。
金箍棒不在手裡,但他的拳頭還在。他的毫毛還在。他的命還在。
這就夠了。
南海,普陀山。
紫竹林在暮色中沙沙作響,觀音手持淨瓶,站在蓮花池邊,眉頭微蹙。她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
「大聖,」觀音輕聲自語,「你終於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淨瓶。瓶裡,一滴血在輕輕晃動。那是當年紅孩兒皈依時,她從他眉心取走的一滴本命精血。有了這滴精血,她就能控製他的記憶和修為。
觀音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孫悟空會來要人。她也知道,自己留不住。
但她還是想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