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剛說了崑崙之巔,裴劍仙心魔乍現、陸淩塵領命下山。
這邊姑蘇楊府的婚房裡,熱鬧勁兒還沒過去——
且說陳墨抱著寧夕瑤,腳下步步留心,繞過地上那灘血泊緩步而行。
「唔……嗯……」
懷中仙子氣息微促,下意識裡想掙動身子。 ->.
想她身為聖女,何等尊貴,又有何人敢近三尺之內?
若是放在平時,她早已一掌將這等醃臢之輩拍成肉泥了。
可現今渾身上下,卻連動一動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隻覺得一股子男人特有的腥膻味兒,直往她鼻子裡硬鑽,嗆得她皓齒緊咬下唇。
「吱呀……」
一聲輕響,卻是陳墨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
那床是酸枝木所製,軟羅煙帳半垂著,帳角銀鈴被風一吹,叮噹作響。
寧夕瑤側躺在那裡,一頭青絲散亂在枕上,雲裳半解間,香肩微露。
良久,隻聽她又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今日之辱,他日……我必報之!」
這杜鵑泣血之言,說得是怨毒入骨。
陳墨聽了這話,卻隻淡淡一笑,全不在意。
他非但不惱,反倒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床上這具已然是任人宰割的雌熟玉體來。
「嘖嘖嘖……」
他咂了咂嘴,伸手虛虛拂過帳子,心中發出由衷讚嘆:
好一副上佳皮囊!好一個絕頂爐鼎!
但見床上那婦人:
雲鬢半偏,斜簪金鳳。香肩微露,懶係紅羅。
一張俏臉,雖是失了血色,卻宛如那雨打梨花,風揉芍藥,惹人憐愛。
那身段兒,更是沒的說。
因著體內真氣鼓盪,那件寬大喜袍,已是崩開了好幾處線腳。
尤其是那冰肌玉膚,半遮半掩之間:
一半處,寒氣森森,凝著細密冰霜,另一半處,熱浪滾滾,泛著赤色雲霞。
陳墨雖是看得腹中邪火,直衝頂門,心中卻無半分齷齪念想。
他此行闖楊府,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身負天命氣運的楊雲舟。
他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也不屑趁人之危,更不願真的折辱一個本就被命運擺弄的女子。
念及至此,他輕咳一聲,竟是整了整自己那破爛衣衫,對著床上的寧夕瑤,一揖到地。
「寧聖女,在下方纔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我陳墨,雖說是個好色之徒,卻也並非那等飢不擇食的餓鬼。」
「大丈夫行於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似這般趁人之危,行那苟且之事,非君子所為,在下……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寧夕瑤本已是心如死灰,隻等著這賊人上來行那禽獸之事,將自己生吞活剝了。
忽聽得他這番言語,倒不由得一愣。
她勉力抬起眼皮,實在是有些看不懂眼前這個人了。
說他狠毒吧,他殺人滅魂,眼都不眨一下。
說他卑鄙吧,他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可偏偏到了這最後一步,他卻又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款兒來。
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半晌,她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嗬嗬……」
「想不到……你這賊人,倒還算是個……直白的。」
「怎麼?莫不是嫌棄我這身子,不夠『乾淨』麼?入不得你眼?」
她心裡頭,卻已是翻江倒海。
不知怎地,她竟拿眼前這個乞丐,與楊雲舟暗暗地比較了起來。
這位楊家三少,生得是麵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個是濁世翩翩佳公子。
平日裡,對她也是百般嗬護,萬般體貼,在外人看來,實乃一對神仙眷侶。
可隻有寧夕瑤自己知道。
那楊雲舟,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看自己的眼神,彷彿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他早已預訂下的私有物事。
連她與旁人道句話,他眼底都會漫上冷意。
反觀眼前這個陳墨。
他雖是個乞丐,雖行事狠毒,言語粗鄙。
可他……他好色,卻也好得坦蕩,他卑鄙,卻也卑鄙得直接。
與楊雲舟那等藏著掖著的陰暗相比,這陳墨的「惡」,反倒顯得有幾分「磊落」了。
這個念頭一出,連寧夕瑤自己都嚇了一跳。
自己莫不是瘋了?著相了?修無情道修到狗肚子裡了?
竟會覺得一個逼死自己「夫君」,又要強占自己身子的賊人,「磊落」?
「哼!既已如此,又何必磨磨蹭蹭!快快動手!」
想到此處,她心中一陣煩惡,不由得又是一聲冷哼,便將頭扭到一邊,再不去看陳墨。
陳墨卻似看穿她心中所想,也不點破,隻是淡淡一笑。
他將那從楊雲舟身上得來的「妙樂醍醐玉如意」,輕輕地放在床頭枕邊,那溫潤霞光映得她半邊臉亮了起來。
「聖女既已發話,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
「隻是有一事需說清——在下此舉,並非為逞私慾,實是為救聖女性命。」
「你冰火道體陰陽失調,真氣已快衝斷心脈,唯有借外力引導,方能暫緩危機。」
「你身上的這件嫁衣,雖是華美,卻也是一道枷鎖,束縛著你體內生機。」
「事到如今,再穿下去,有害無益。」
陳墨看著她,緩緩地吐出了五個字:
「卸甲吧,仙子。」
這五個字,不啻於五道驚雷,轟然炸在寧夕瑤心頭。
是啊,「卸甲」……
嫁衣,嫁衣,既是為「嫁」而穿之「衣」。
可如今,新郎已死,良人非人。
自己這身嫁衣,又該是穿給誰看呢?
穿著它,又能守住什麼呢?
罷了,罷了!
都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一股子說不清是悲憤,還是自暴自棄的心緒,湧上心頭。
那雙本已無力的玉臂,不知從哪裡,竟又生出了一股子牛勁兒。
隻聽得「刺啦——」一聲裂帛脆響,她竟是雙手齊出,死死地抓住衣襟向兩邊一分。
大紅綢料從領口裂到腰際,直直露出裡麵月白綾襖。
看官你道這一撕撕的是什麼?
哪裡隻是一件嫁衣!
分明是她三十年魔教聖女的尊嚴,是她死守的無情道心防!
「嗬嗬……嗬嗬嗬……」
「怎麼?不敢了?難不成你隻會嘴上逞能,真到了跟前,倒成了縮頭烏龜?」
「難不成還要我這『殘花敗柳』,反過來求你不成?」
「你倒是動手啊!」
寧夕瑤先是低低地冷笑,好似夜梟啼哭,厲鬼悲鳴,聽得人頭皮發麻。
笑著笑著,兩行清淚便要將滾下。
她死死地盯著陳墨,淚珠懸在睫上,咬牙先啐出一句:
「賊子!狗彘不如的醃臢潑才!」
「你這臭水溝裡鑽出來的蛆蟲,爛泥塘裡打滾的癩犬!」
陳墨卻不惱,反倒眯起眼笑,往前湊了半寸:
「對!對!就是這樣!罵!大聲些罵!」
「娘子不罵我,我這一身功法反倒滯澀得很!」
寧夕瑤氣得肩背微微顫抖,喉間滾出更狠的咒: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汙了我的眼,髒了我的身子!」
說罷竟想抬手打他,可手臂剛抬到半空,便脫力垂落,砸在床榻上。
「我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
「將你千刀萬剮,抽筋扒皮,點天燈,熬人油!」
「你這豬狗養的雜種,下三濫的賤胚!」
她罵得是咬牙切齒,字字泣血。
將她那三十年裡,從市井之間,從魔教典籍裡,學來的一切惡毒言語,都如那倒豆子一般,一股腦兒地全傾瀉了出來。
殊不知,她這番咒罵,卻正中陳墨下懷!
「娘子,你這罵人的聲音,可比那勾欄裡的黃鶯兒唱曲兒還要好聽!」
「再多罵幾句,讓為夫好好地受用受用!」
寧夕瑤最後嘶吼出聲:
「陳墨!」
「你等著!你給老孃等著!」
「今日之辱,我寧夕瑤若不報,便叫我天打雷劈,死後墮入九幽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隻見陳墨這廝,非但不以為忤,臉上反倒是露出一副飄飄欲仙、如癡如醉的表情。
那模樣,好似那癮君子抽上了頭一口的福壽膏,端的個是眉飛色舞,精神亢奮。
「好好好!這股子怨勁兒正好!」
「九幽怨情竊玉功——啟動!」
陳墨這番作態,直將個寧夕瑤氣得是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險些背過氣去。
見過無恥的,卻沒見過這般無恥的!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甘願受人咒罵的賤骨頭!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陳墨心中早就打定算盤。
他對寧夕瑤這具身子,半分旖旎念想也無,眼中所見,從頭到尾隻有「修行爐鼎」四個字。
指尖掐了個詭異法訣,世間第一等的邪門功夫《九幽怨情竊玉功》已悄然運轉。
此功邪異至極,不吸天地靈氣,不納日月精華,偏嗜女子心頭最烈的怨恨之氣。
女子越恨他、越怨他,功法運轉便越順暢。
旁人避之不及的穿腸毒,在他這兒,竟是助長修為的十全大補湯!
寧夕瑤這體質能孕育出世間最精純的怨煞之氣,比尋常女子的怨氣強上百倍,正是他速通仙途的最佳養料!
此刻她每罵一聲,便有一縷灰黑煞氣從七竅溢位。
似遊絲般纏纏繞繞,正是她沖天怨氣凝成的「怨情煞」。
再看枕邊「妙樂醍醐玉如意」,忽的寶光大盛。
並蒂紅蓮紋竟似活了般,花瓣微微顫動,粉霞如流水般漫過紋路,將煞氣盡數吸附。
經玉如意一煉,汙穢煞氣竟變得精純無比,如百川歸海般朝著陳墨湧去。
「啊——」
饒是他早有準備,也被沖得渾身一震,險些叫出聲來。
這副乞丐身子,本就是個從未修行過的凡胎俗骨,經脈淤塞,竅穴不通。
隻見灰黑煞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勢如破竹。
將那些原本滯堵的奇經八脈,一一衝開、拓寬、加固。
不過片刻,竟從一介凡人脫胎換骨,越過鍊氣境,一步登天至築基初期。
陳墨心中狂喜,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這才隻是開始!
寧夕瑤乃魔教聖女,心性高傲又具冰火道體,她的怨氣質量之高、數量之多,簡直匪夷所思。
這分明就是個……源源不絕,取之不盡的「寶穴」!
若是能日日夜夜這般「修行」,不出一年半載,自己豈不是要金丹大成,元嬰可期?
待陳墨穩固修為,緩緩睜眼時,氣質已與先前判若兩人。
整個人氣質,已是與方纔判若兩人。
先前,他雖說心機深沉,可那副皮囊,終究是個餓了數日的窮乞兒,麵黃肌瘦,神情委頓。
可現在,他腰桿筆直,雙肩開闊,也平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異俊朗。
隻是髮型,兩邊推短,中間打薄,不太像姑蘇城時興樣式。
他心中豪情翻湧,終是按捺不住,放聲長嘯:
「桀桀桀!」
「憎恨吧!怨恨吧!仙子!」
雙臂張開,聲音裡滿是癲狂快意。
床上寧夕瑤本就氣得發懵,聞此笑聲更是一怔。
而那尚未散盡的天命淡紫光華,竟像是受到感召一般,陡然間化作千百道牛毛光絲,盡數朝著陳墨倒灌而入。
「啊……」陳墨舒服得喟嘆出聲。
若說方纔的怨氣是補湯,這「天命偏移」的本源之力,便是神仙也難享的瓊漿玉液。
紫色光華飛快修復突破時受損的經脈,還在悄悄改造肉身根骨,修為竟又隱隱精進之勢。
「呼……」待他享受片刻,才緩緩放下手臂。
指尖凝出一縷淡黑真氣,輕輕一彈便嵌入床柱,竟沒入半寸。
他看向寧夕瑤,眼底笑意更濃:
「仙子這般『助』我,倒讓為夫有些不忍了。」
「隻是這修行之路,還得勞煩仙子多『費心』。」
卻說那寧夕瑤,罵了半晌,隻罵得是口乾舌燥,香腮發酸。
頭暈眼花間,卻忽覺丹田處的灼痛竟輕幾分。
那原本亂撞的冰火二氣,雖仍翻騰,卻少了幾分噬骨狠厲。
她下意識抬眼,眸光凝在枕邊「妙樂醍醐玉如意」上。
見那並蒂紅蓮紋泛著溫潤霞光,正在一點點地滋養著她,讓她有了喘息之機。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愈發地悲憤:
這賊人,當真是算計到了骨子裡!
他竟是用這等法子,一麵吸取自己的怨氣,一麵又吊著自己性命!
讓自己想死都死不了,隻能淪為他練功爐鼎!
「啊——陳墨!你這天殺的淫賊!不得好死的狗東西!」
想通了此節,寧夕瑤那剛歇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出來,比之方纔,更勝十倍!
她竟是從床上掙紮著坐了起來,指著陳墨的鼻子,更加惡毒百倍的咒罵。
可她哪裡知曉,口中吐出的每一個怨毒字眼,都化作了滋養仇敵的甘泉雨露。
這世間的買賣,還有比這更虧本的麼?
此刻的寧夕瑤,便是那沒了爪牙的母老虎,失了鳳羽的俏鳳凰。
空有一肚子的怨毒,滿腔的恨意,卻隻能化作那口舌之利,做些不疼不癢的口頭文章。
她越是罵得起勁,那陳墨便越是得趣。
兩人之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倒好似那耍猴戲的,一唱一和,一逗一捧,熱鬧非凡。
待寧夕瑤罵到氣力漸竭,喘息著香汗涔涔,才知再罵無用。
銀牙一咬,索性不再做那無用功。
「賊子!你有種,便給個痛快!」
她一雙鳳目圓睜,眼中雖有屈辱的淚光,卻更多的是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決絕。
「今日我栽在你手裡,是我技不如人!」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求你莫要再行此等……折辱人的勾當!」
「否則,我便是自爆了這身道基,也絕不讓你這賊人,得償所願!」
話音未落,陳墨不知何時,已欺身上前,近在咫尺。
「娘子,說這等喪氣話作甚?」
「自爆道基?嗬嗬,那可是天大的浪費。」
「你這身冰肌玉膚,火德道體,乃是上天賜予的無上寶筏,是用來渡人渡己,共赴極樂的。」
「怎能輕易毀去?」
「我……呸!」
寧夕瑤奮力地將頭一偏,一口帶血唾沫朝他麵門啐去。
陳墨早有防備,隻微微側首便躲開,非但不惱,反倒低笑起來。
單靠《九幽怨情竊玉功》終是旁門左道。
要徹底拿捏寧夕瑤,,還需用上那第二樣本事——《大喜樂虹身秘乘》!
「娘子,罵也罵累了吧?」
他緩緩地走到床邊,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
「你體內的冰火二氣,雖被暫時壓製,卻如那堤壩蓄洪,隨時都有發水的危險。」
「為夫今日所為……也是為了救你啊。」
不等寧夕瑤答話,他便已然坐到床沿上,撫上那冰火交加的臉頰,一路蜿蜒而下,在最為緊要的關鍵隘口,攻城略地。
寧夕瑤渾身一顫,連汗毛都根根倒豎了起來。
「陳墨!你這邪魔……」
不消片刻,那身鳳冠霞帔,已是七零八落,不成樣子,連那雪地裡一點孤傲寒梅也探出頭來。
「你……會遭報應的……唔!嗯!」
陳墨聞言,輕笑一聲,插嘴打斷了她。
「報應?」
「若真有報應,我便拉著娘子一起,到地府再續這今世孽緣,豈不快活?」
正是:
怨絲纏骨咒凝珍,竊盡瑤台冰炭春。
蓮杵轉磨千劫垢,虹身翻作九幽津。
已憑唇舌鑄玄鼎,更剖丹田種孽因。
天命紫華皆盜餌,從今仙魔俱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