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住!
方纔咱說那江南楊府,陳墨與寧夕瑤有嗔有恨,有辱有怨。
這閨房裡旖旎也好、仇怨也罷,暫且先按下不表。
若隻盯著那方寸裡的事兒,可就漏了這最要緊的乾坤大局。
陳墨一舉格殺天命之人楊雲舟,又欲以邪法採補魔教聖女寧夕瑤。
此事,已然是攪動整個九州天機。
那一道沖霄而起的「天命偏移」之紫氣,凡俗之人肉眼難見。
可在那些個道行高深,能窺探天機的大能眼中,卻不啻於黑夜一盞明燈,想不瞧見都難!
且把咱們的眼光,從那江南溫柔鄉裡,挪上一挪。 【記住本站域名 ->.】
往西去,越過那千裡黃沙,萬裡戈壁,便見一座擎天巨嶽,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此山,名喚崑崙。
乃是九州萬山之祖,龍脈之源。
冰棱如劍,雪色漫捲,寒氣逼人。
然則崑崙之巔,天山之頂,卻別有洞天。
隻見那雲海翻騰之間,仙宮樓閣,若隱若現。
此處,便是玉虛仙宗山門所在——鏡天閣。
在那鏡天閣最高處的一座觀星台上,正盤膝靜坐著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一頭烏髮如墨,鬆挽成髻,隻用一根白玉簪子別住。
一身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襯著肌膚欺霜賽雪,更顯得是清冷出塵,仙氣盎然。
可偏偏,她那身段兒卻又極是誘人。
肢細得似風能吹折,胸脯飽滿得要將素袍撐裂。
她便是天下公認的劍道第一人,玉虛仙宗·仙尊·裴語寒,世人皆稱其為「無雙劍仙」。
此刻,她正雙目微闔,吐納調息,周身有淡淡劍氣遊絲繞指。
忽的,長如蝶翼的睫毛一顫,睫上霜花簌簌落下,猛地睜開了雙眼!
往日如寒潭的眸子裡,竟泛起驚疑之色。
她抬起頭,望向那姑蘇東南方向。
以她通玄道行,自然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一道,在江南之地一閃而過的妖異紫氣!
「天機……亂了。」
裴語寒朱唇輕啟。
「東南方紫氣遮天,竟連半分根由都算不出來……」
「到底是何處孽障,竟敢行此等逆天悖理之事?」
她眉頭緊鎖,掐指一算,卻隻覺得天機一片混沌。
如墜五裡霧中,什麼也算不出來。
也就在此時,她眼前竟是又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副令她羞憤欲絕的幻象。
幻象之中,她仍著這身白衣,可衣擺染著血,狼狽地雌俯在地上。
身前站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短髮男子,手裡提著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長劍。
一次又一次擊潰她的護身劍氣,一次又一次將她狠狠打翻在地。
到最後,竟對她一次又一次……行那百般前所未聞的淫辱之事!
那股子屈辱、痛苦,還有無力反抗的絕望,真實得讓她渾身發顫。
幾乎要分不清,這到底是憑空生出的幻象,還是將來真會發生的事兒!
「唔……」
裴語寒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如紙。
她連忙收斂心神,強行將這副幻象驅散。
可那心頭,卻依舊是「怦怦」亂跳,久久不能平息。
「這心魔……竟還未除盡!」她咬著牙,低聲斥道。
心魔!該死的心魔!
原先她還以為,隨著自己斬去七情六慾,這困擾自己多年的魔障,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卻沒料到,今日不過是一點天機異動,竟讓這心魔死灰復燃!
她再次望向東南方,眸子裡添了幾分凝重:
這幻象中的男子……莫非與天機之亂有關?
「師尊。」
一個清朗少年聲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裴語寒的心緒。
她回過頭,隻見一個身穿青綢衫的少年郎,正緩步向她走來。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是劍眉斜飛入鬢,星目亮若寒星。
眉心處,更有一點赤色的火紋印記,平添了幾分神異之感。
最奇的是他身後,竟是背著一柄,與其身形絕不相稱的玄黑巨劍。
那玩意兒,與其說是劍,未免也太大了些。
巨大、寬厚、沉重、而且粗糙,簡直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鐵疙瘩!
尋常人,莫說是用了,便是單單將它扛起來,怕是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可這少年,卻將它輕輕鬆鬆地背在身後。
此人,便是裴語寒此生唯一親傳弟子,亦是天命眷顧之人之一。
帝都幽州的陸家小少爺,陸淩塵。
其身負麒麟血脈,乃是百年一遇的修仙奇才,素有「麒麟兒」之稱。
陸淩塵走到裴語寒身前三步處,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雙手攏在袖中躬身行禮。
「師尊,您方纔望著東南出神,臉色也差,可是有煩心事兒?」
他見自家師尊臉色不對,便關切地問道。
裴語寒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已復往日清冷。
「淩塵,為師問你。」
「你覺得,在這九州地界,若單論劍之一道,可有人能勝過為師麼?」
陸淩塵聞言,想也不想,便斬釘截鐵地拱手朗聲道:
「絕無半點可能!」
「師尊乃是當世第一劍仙,三尺青鋒,冠絕九州!」
「便是那魔教教主,妖族大能,見了師尊,也要退避三舍!」
「這世上,絕無人能在劍上勝過師尊您!」
「是麼?」
裴語寒聽了這話,非但沒喜,反倒牽起唇角自嘲一笑,轉首望向翻湧雲海。
「可為師若說,我眼前時常會出現一副異象。」
「那異象之中,有一個看不清麵容的男子,持劍將為師一次次打翻跪地。」
「還對我……行那百般淫辱之事呢?」
「什麼?!」
陸淩塵如遭雷擊。
這聲驚呼,端的是石破天驚,崑崙巔的流雲都被震得四散。
他素來沉穩的俊臉瞬間血色盡褪,虎目瞪得溜圓,裡頭滿是驚駭與狂怒。
「師尊!請恕弟子無禮!您……您方纔說的,是……是什麼胡話!」
他上前一步,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普天之下,誰人不知您是那冰清玉潔的無雙劍仙!」
「怎……怎會……怎會有那等汙穢不堪的魔障!」
「定是那邪魔外道,使了什麼魘鎮之術,想要汙了您的通明劍心!」
在他心中,師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祇,這般褻瀆比殺了他還難受。
狂暴殺意自他體內騰起,眉心火紋愈發紅艷。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這陸淩塵性子最是矛盾:
一邊是麒麟血脈裡藏著的桀驁凶性,生來便帶幾分嗜殺。
早年在幽州時,見惡霸強搶民女,他提劍便闖了惡霸府邸,竟將滿門家眷斬得乾乾淨淨,血濺三尺也麵不改色。
可另一邊,他又最是放浪瀟灑,不愛仙門裡清規戒律的束縛,常穿著這身青綢衫溜下山。
在市井裡喝烈酒、聽小曲,見了有趣的玩意兒便隨手買下來,活脫脫一個富家閒散公子,半點沒有修仙弟子的刻板。
隻是這兩樣頑劣性子,在師尊麵前卻盡數收斂,隻做個聽話的好徒兒。
裴語寒見他狀若癲狂,清冷臉上浮起淒楚苦笑,沒答他的話,隻回身再望雲海。
月光灑在白衣上,背影孤高如寒峰,又透著難掩陸索。
「淩塵,你可知……為師在這崑崙之巔,清修已有多少載了?」
她幽幽地開口,聲音飄渺。
陸淩塵聞言一愣,聲音發澀:「弟子愚鈍……隻知師尊接任玉虛仙尊後,已有一百六十餘載,未曾踏出這崑崙一步。」
「一百六十餘載啊……」
裴語寒輕輕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空茫。
「是啊,一百六十餘載了。」
「我自以為,我這顆心,早已修得如這山巔的萬載玄冰,再也起不了半分的波瀾。」
「我這手中的劍,也早已練得與這天地同契,再也精進不了一分一毫。」
她頓了頓,自嘲地一笑。
「可到頭來,終究是……自欺欺人罷了。」
「眼前卻又頻頻地,出現這等令人作嘔的異象。」
她深吸口氣,似吐盡胸中鬱結:
「為師也曾想過,這究竟是為何?」
「常言道『魔由心生』。」
「可為師這一生,自問從未對任何男子,有過半分的非分之想,更莫說……什麼肌膚之親了。」
「我又為何……會生出這等,羞於啟齒的異象來?」
「思來想去,為師覺得,或許……還是我的劍心,不夠通明,不夠純粹。」
「隻要這心中,還存著那七情六慾,便終究會有破綻,便終究會給那外魔,以可乘之機。」
「於是……」
「於是,在三十年前,為師便行了一樁前無古人之事。」
「我以無上劍道,將我心中那喜、怒、哀、懼、愛、惡、欲,盡數斬了出來!」
「化作一絲至純的劍意,將它灑向凡間。」
「什麼!」
陸淩塵又是一聲驚呼,那聲音,比之方纔,還要來得駭然。
斬去七情六慾!
這這是何等樣的大毅力,大魄力,又是何等樣的殘酷!
怪不得,怪不得師尊她老人家,這數十年來,愈發地清冷,愈發地不近人情。
原來……原來她竟是……
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心痛,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臟。
他寧願自己的師尊,會哭會笑,會愛會恨。
也不願看她,變成如今這般,好似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
「師尊!您……您何苦如此!」
他聲音沙啞地說道。
裴語寒卻沒有理會他的悲痛,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自從斬去了那一絲劍意之後。」
「果然,我眼前,便再也未曾出現過那等魔障了。」
「我的劍,也終於,達到了那『無情』的至高境界。」
「我本以為,此事,便到此為止了。」
「可……」
她話鋒一轉,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困惑。
「可就在方纔,就在那道紫氣沖天而起之時,那該死的異象……它又出現了!」
她轉過身,鳳目如深潭,望著陸淩塵:
「淩塵,你可知,方纔那道『天命偏移』的紫氣,出現在何處?」
陸淩塵定了定神,答道:
「弟子方纔觀星象,那紫氣……其源頭,應是在東南,姑蘇城一帶。」
「不錯,正是姑蘇。」
裴語寒點了點頭。
「說來也巧。」
「也就在方纔,為師心血來潮,忽有感應。」
「在那吳越一帶,因著潮信翻湧,地脈變動。」
「那沉寂百年之久的震澤劍墟,竟是再度開啟了。」
「而我當年,斬出的那一縷,承載著我七情六慾的劍意……」
「也恰好,就落在了那震澤劍墟之中。」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又偏偏都湊在了同一時刻。」
「淩塵,你說此事,會不會……太過蹊蹺了些?」
陸淩塵聞言,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他如何聽不出師尊話中的深意?
七情劍意,天命偏移,心魔復發,劍墟開啟。
這幾件事,若說隻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這其中,必然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所在。
「師尊的意思是……」
「不錯。」
裴語寒眼中精光一閃,已是恢復那無雙劍仙的威嚴。
「為師懷疑,那姑蘇城的天命異動,與我這心魔,有著莫大的乾係!」
「此事,關乎為師的劍心根本,絕不可等閒視之!」
她看著陸淩塵,一字一頓地說道:
「淩塵,你即刻下山,代為師,去那姑蘇城走一遭!」
「務必要給為師,查明這天命偏移的原委!」
「待事了之後,再去那震澤劍墟,將為師的那一縷劍意……取回來!」
陸淩塵聞言,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豪情。
師尊有令,弟子萬死不辭!
更何況,此事還關乎師尊的清譽!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弟子陸淩塵,謹遵師命!」
他抬起頭,那雙星眸之中,已是燃起熊熊烈火。
「師尊放心!弟子此去,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若真叫弟子查出,是何方的宵小,在背後搗鬼,敢對我師尊行此等褻瀆之事……」
「弟子,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額觸青石,聲音鏗鏘:
「弟子若不能取回劍意、查明真相,便提頭來見師尊!」
裴語寒看著他決絕模樣,寒眸中閃過一絲暖意,輕輕頷首:
「去吧,淩塵。」
「切記,不可再行先前那般濫殺無辜之事。」
「弟子領命!」
陸淩塵應聲起身,那背影挺拔如鬆,似要劈開崑崙風雪。
心中更是暗暗立下重誓:
這世間,絕無任何男子,可以那般作踐我心中這端麗清冷的仙尊!
若是有……我「麒麟兒」便殺了他!
正是:
雪斬七情墜塵微,紫侵星鬥亂天扉。
百年冰魄藏魔相,一霎潮信動劍墟。
已遣麒麟巡吳越,更焚心火照迷途。
從來天命高難問?卻被人間暗槊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