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宮聖姑燃情妒意狂,沈郡主錦袍寄思悵
卻說鳳瓊璃一聲怒喝,真箇是地動山搖,威勢無匹。
可憐昭儀郡主,本是一片歡喜心腸,前來報喜。
哪曾想,竟是熱臉貼了個冷屁股,撞上了這槍口。
她被這雷霆之怒嚇得渾身一哆嗦,頭髮絲兒根根倒豎起來。
碧眸裡滿是茫然,愣在當場,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鳳姐姐雖是對外人威嚴,可對自己,向來是寵溺有加。
何曾有過這般疾言厲色的模樣?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今日這是————吃錯了什麼藥不成?
還是國師洛玉珩最是識大體。
她見沈鈺竹嚇得不輕,鳳瓊璃又在氣頭上,連忙上前打了個圓場。
她先是對著鳳瓊璃頷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隨即轉身,用最是溫和不過的語氣,對著沈鈺竹柔聲問道:「郡主殿下莫怕,陛下隻是————隻是近日為國事操勞,有些心煩罷了,並非是針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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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指了指沈鈺竹手中畫卷。
「隻是不知,這位能得了郡主青眼的陳墨公子,究竟是何等英雄人物?」
「可否說與我等聽聽,也讓我與陛下,替郡主您好生參詳參詳?」
她這番話說得春風化雨,順理成章地將話頭引到關鍵之處。
沈鈺竹本就是個心思單純的,聽洛玉珩這麼一說,那點委屈立時便煙消雲散。
一提起自己的心上人,話匣子便再也收不住。
將自己如何在玄砥州初遇陳墨,再到見他劍斬百丈巨浪————事無巨細,娓娓道來。
說得是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儼然一副墜入情網的小女兒家模樣。
洛玉珩靜靜聽著,嫵媚眸子卻是越聽越亮。
她暗自掐指一算,將這樁樁件件,與欽天監幾日來的觀星記錄相互印證。
心中已然有了眉目:
先是天命紫氣無端偏移,陸家麒麟兒不明不白地隕落在金匱縣。
後有這失傳八百年的天衡傳人,橫空出世,劍劈巨浪。
緊接著,帝星之畔,忽有妖星犯上————
想來這諸多種種,看似毫無關聯,實則暗地裡,都與這個陳墨,脫不了乾係!
想到此處,她與鳳瓊璃交換一個眼神。
二人君臣多年,早已是心意相通。
隻這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言萬語。
鳳瓊璃強壓心中怒意,對著沈鈺竹招了招手。
待她走近了,才溫和地說道:「鈺竹,你年紀還小,不知這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這個陳墨,來歷不明,行事又如此張揚,未必便是你的良配。」
「你父王將你託付給朕,朕便不能看著你誤入歧途。」
「此事,朕自會派人去查個水落石出。」
「在此之前,你便暫且離此人遠些,莫要再與他有什麼牽扯,可明白了?」
沈鈺竹雖是心中老大不情願,可也瞧出今日這氣氛不對,也不敢違拗。
隻得嘟著嘴,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既是明白了,那便先回去罷。」
「你那丫鬟錦兒,想必已在外頭等候多時了。」
鳳瓊璃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沈鈺竹頗為識趣地行禮告退。
隻是轉身離去時,俏臉卻是氣鼓鼓的,腮幫子撐得老高。
她一路跑出星樞閣,果然見自己的貼身丫鬟錦兒,正焦急地在外頭候著。
待到沈鈺竹身影消失,洛玉才屏退左右,對著鳳瓊璃說出自己的推測:「陛下,若是臣所料不差,此子,怕就是妖星的應劫之人!」
「殺了他!」鳳瓊璃幾乎是想也未想,便從口中迸出三字。
「朕不管他是什麼應劫之人,還是什麼天衡傳人!」
「膽敢覬覦朕的江山,膽敢——————膽敢在夢中辱朕!」
「朕定要將他找出來,碎屍萬段,神魂俱滅!」
她之所以如此暴怒,不單單是因為夢中屈辱。
更是因為,她心中清楚得很。
洛玉珩用這窺天鏡窺測到的景象,並非是毫無根據的虛妄幻境。
而是————未來極有可能發生的真實場麵!
那麼,這便說明,在未來的某一日。
自己————當真有可能會像那鏡中一般,匍匐在一個男人的腳下,去————去舔他的足下之靴!
這讓她如何能忍!
「陛下,萬萬不可!」
洛玉珩見她殺心已起,連忙出言勸阻。
「陛下息怒,請聽臣一言。」
她扶著鳳瓊璃,讓她在石凳上坐下,這才緩緩說道:「此子所為,看似驚世駭俗,實則樁樁件件,皆是逆天而行,奪天地之造化!」
「這便足以說明,他的命格之硬,氣運之強,怕是早已超脫常理。」
「這等人,恐怕亦是有著洞測天機的本事。」
「我等若是大張旗鼓地去尋他,定然打草驚蛇,讓他有了防備。」
「屆時,怕是更難對付了!」
鳳瓊璃聽了這一番話,沸騰殺意總算是稍稍平息。
可一想到屈辱夢境,她便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洛玉珩見她神色鬆動,又趁熱打鐵道:「況且,如今天下之大,要尋一個刻意躲藏的修士,無異於大海撈針。」
「依臣之見,我等不妨靜觀其變。」
「此人行事,從來都繞著「機緣」二字打轉。」
「而一月後的玉龍法會,九州正道聚首,正是百年一遇的機緣匯聚之時。這般誘惑,他絕無可能錯過!」
「到那時,佈下天羅地網,任他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難飛!」
「陛下再親手將其擒下,是殺是剮,還不是全憑陛下一句話?」
鳳瓊璃聽罷,沉默許久,最終長長嘆氣。
眼中翻湧的殺機,總算是盡數斂去。
「監正————言之有理。是朕,失態了。」
她揉了揉發脹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眼下,也隻好如此了。」
光陰似箭,眨眼間便到夜半三更天。
幽州城中有座瓊樓玉宇,當真天上少有,地下無雙。
名曰「紫微天宮」,亦稱「瓊璃仙都」。
乃是鳳瓊璃以通天仙法構築的人間仙境,畫棟飛甍,雲霧繚繞。
沈鈺竹便居於紫微天宮的一處偏殿,名喚「丹心殿」。
這殿宇,雖不如女帝所居的正宮那般恢弘,卻也是極盡奢華。
然則,這滿室富貴,卻驅不散滿心愁思。
三更已過,萬籟俱寂。
幽州入了秋,夜裡便帶了透骨寒意。
丹心殿床榻之上,明黃色被褥高高拱作一團。
沈鈺竹金髮散亂,隻露出半個額頭,瞧著頗為惹人憐愛。
她似是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
錦被旁邊,擺著一根玉如意。
許是秋夜寒氣入骨之故,玉如意上竟凝出一層細密水漬。
貼身伺候的丫鬟錦兒,端著一碗安神熱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借著燈光,瞧見沈鈺竹那副模樣,心中便是一聲暗嘆。
自打那日從震澤劍墟回來,自家小姐便一直是這般魂不守舍。
白日裡還好些,強撐著精神,看看書,寫寫字,倒也瞧不出什麼異樣。
可一到了夜裡,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有時還會發出吃語,口中反覆呢喃著一個名字——陳墨。
錦兒與沈鈺竹自小一處長大,情同姐妹。
見她如此,心中自是又急又疼。
她湊上前,柔聲喚道:「郡主,郡主?您可是又魔著了?起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
床上的沈鈺竹嚶嚀一聲,緩緩睜開碧如秋水的眸子。
瞧見錦兒,半晌纔回過神來。
她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道:「是錦兒啊————我無事,隻是有些心口發悶。」
「郡主,您這哪裡是無事的樣子?」錦兒見她強撐,不由得帶了幾分嗔怪。
「您自打從吳越回來,就跟丟了魂兒似的。」
「奴婢瞧著,您這分明是害了心病了!」
錦兒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沈鈺竹坐起身來,又將一個軟枕墊在她背後。
「我哪有什麼心病————我這身子骨好著呢————」
沈鈺竹嘴上強顏歡笑,心中卻是翻江倒海,苦澀難言。
心病?是啊!
她確實是害了心病,而且病入膏育,無藥可醫。
這病的根源,便是陳墨。
自打在吳越一別,與他有過一番貼麵禮之後。
他的身影便深深刻在心底,日思夜想,揮之不去。
鳳瓊璃那句「遠離他」,說得何其輕巧。
若是能輕易忘卻,又怎會是這般蝕骨相思?
錦兒冰雪聰明,見她又不說話了,隻低著頭,神情落寞。
哪裡還能不明白沈鈺竹的心思?
她眼角餘光掃過玉如意,又想起郡主夜裡夢中呼喊的名字,心中便是一片瞭然。
自家這金枝玉葉的小姐,這是————害上了要命的相思病了!
唉,也是,郡主這般天之驕女,卻連擇一良人的自由都沒有。
心中憋屈苦悶,也是人之常情。
隻是那陳墨,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自家郡主這般牽腸掛肚?
錦兒心中雖有萬般疑惑,卻也知曉此時不宜多問。
她嘆了口氣,柔聲道:「郡主,夜深了,外頭風大。」
「您若是不想睡,奴婢陪您說說話兒解解悶也好。總好過您一個人胡思亂想,憋出病來。」
「不必了,錦兒。」沈鈺竹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你忙了一日也累了,先下去歇著吧。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郡主————」
「去吧。」沈鈺竹淡淡說道。
錦兒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見她神色已定,隻得無奈地應了一聲:「是,那郡主您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壞了身子。奴婢就在外間,您若有事,隨時喚奴婢。」
說罷,她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輕輕掩上。
沈鈺竹呆坐了半晌,隻覺得胸口鬱氣愈發濃重。
她強撐著有些酸軟的身子,坐起身來,將被子掀開一角。
身上隻著一件單薄杏色抱腹,赤著一雙雪白玉足,走下床榻。
秋夜寒氣侵襲而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忽的,沈鈺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牆上掛著的一件泥金錦袍上。
錦袍做工精良,用料考究,華貴無比。
她伸出手,指尖輕柔撫過料子,神色間滿是癡迷。
倒不是因為這物事有多金貴。
而是這件衣裳————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陳墨時,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那一日,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
她便是穿著這件錦袍,與他行了羞人的貼麵禮。
那個少年郎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這件衣袍之上。
一想到那日場景,沈鈺竹的臉頰便泛起兩團紅暈。
壓抑!實在是太壓抑了!
念及至此,沈鈺竹取下那件泥金錦袍,抱在懷中。
她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貪婪地嗅聞著上麵殘留的、屬於陳墨的氣息。
「陳郎————陳郎————」
她口中發出一連串模糊的呢喃之聲。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鳳姐姐不讓我見你————可我偏偏不聽————」
此番相思滋味,最是磨人不過。
恍惚間,沈鈺竹彷彿又回到馬車之中。
她身子一軟,順勢取過玉如意祛寒,又朝著床榻跟蹌走去。
「陳郎————你可還————可還記得鈺竹?」
「你如今————身在何方?」
「又在做些————甚麼事?」
這頭昭儀郡主心頭情思百轉。
那廂宮漱冰好不容易盼到月上柳梢。
此刻,停雲客舍一間上房內,窗牖大開。
月華清冷,屋內被照得一片雪亮。
陳墨已然如約赴會,與宮漱冰隔著數尺相對而坐,盤膝閉目。
二人同時運轉玉女宗的無上心法《同心渡真法》。
陳墨既已與聖姑心意相通,便無需多言。
靈台方寸之間,兩股神念悄然交匯。
霎時間,隻見窗外的太陰月華,化作道道肉眼可見的銀色光練。
穿窗而入,盡數匯入二人頂門。
屋內靈氣登時變得粘稠如漿,翻湧不休。
——
這便是《同心渡真法》的精妙之處。
引天地之精粹,滌自身之塵垢。
絕非尋常採補之術的下作法門,而是堂堂正正、共赴大道的無上玄功。
二人真元依著特定法門運轉周天,迴圈往復。
神魂在靈氣淬鍊之下,愈發凝實通透。
肉身雜質塵垢,亦是被不斷滌盪而出。
不過須臾,宮漱冰那身玄色勁裝便被香汗濡濕。
衣襟半處,大片雪肌在氤氳靈氣中若隱若現。
巍峨雙峰稍顯沉墜,垂掛身前,隨著月華流轉起伏不定。
**交疊,蒲團被碩臀壓得深陷數寸。
這般場景,清冷之中透著難掩艷麗。
修行起初,一切都還算平順。
宮漱冰的幽冥真元陰寒詭譎,陳墨的浩然正氣陽剛霸道。
二者本是水火不容,卻在《同心渡真法》調和之下,如陰陽雙魚般首尾相銜。
非但不曾排斥,反而相互吸引。
彼此滋養,漸成圓融共生之勢。
可惜好景不長,陳墨的真元順著經絡渡入宮漱冰體內之時,異變陡生。
「噫——哦吼吼吼!」
隻聽得聖姑口中連聲痛呼,驚得簷角夜鳥四下撲棱亂飛。
「陳墨!你這賊人!怎的修為又精進了!」
「這才幾日未見!你這真氣居然變得如此酷烈!」
陳墨這次的真元,比之上次在烏篷船中,其凝實程度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浩然正氣,如滾滾洪流,又似千軍萬馬,在她修行百年的渾厚經脈之中橫衝直撞。
那滋味,好似用鋼刷子在反覆刮擦內府一般,每一寸經絡都傳來劇痛。
饒是宮漱冰心性堅韌,也幾近失守,嬌軀劇顫,幾乎要收束不住功法。
好在陳墨見機得快,及時調整渡送力道。
那股霸道氣息這才稍稍緩和下來,變得溫潤綿長,修復著她方纔受損的經脈。
宮漱冰這才緩過一口氣來,連忙收斂心神,引導真元遊走。
劇痛漸漸褪去,好似久旱禾苗忽逢甘霖一般,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陳墨見她已然適應,這才謙虛地傳音道:「聖姑謬讚了。不過是沾了這煙雨劍樓洞天福地的光,加之修行得勤快了些,僥倖略有精進罷了。」
宮漱冰暗啐一口,譏諷道:「呸!你這小賊,得了便宜還賣乖!」
「若隻是勤快些便能有此進境,那這天底下的修士豈不都成了絕頂高手?」
她本想再多揶揄幾句,可感受著真元流動的舒坦。
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悶聲道:「罷了,跟你逞這口舌之快,倒虧了眼下滋養,不值當。」
聞言,陳墨也緩緩睜開眼,嘴角噙著淺笑:「聖姑這話在理,小子能得您陪著同修真法,實屬三生有幸。」
他指尖輕輕蹭過宮漱冰膝頭,又補了句。
「這般機緣可不是尋常修士能求來的,我哪敢為了嘴皮子功夫浪費?」
待到屋內流轉不休的月華漸散,已是子夜時分。
宮漱冰這才睜開眼簾,長長舒出一口濁氣。
濁氣離唇之後,竟帶上些微蘭麝之香,裊裊散去。
她內視己身,隻見丹田氣海之中。
原本虧空大半的幽冥真元,已然恢復七成有餘。
她心中暗喜,料想若是能再與陳墨這般運轉幾次《同心渡真法》。
自己非但能恢復到巔峰之境,甚至還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哼,算你這小賊還有幾分用處。」
宮漱冰瞥了對麵的陳墨一眼,嘴裡卻是裝作不在意地說道:「你這底子倒還算紮實,想來也不是個隻會耍嘴皮子的繡花枕頭。」
「你須得知道,修行一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切不可因一時僥倖有所突破,便沾沾自喜,懈怠了修行。」
「你日後若是敢偷懶,本座第一個便饒不了你!」
她這一番話,看似是在訓誡,實則句句都是在誇讚陳墨。
隻是語氣硬邦邦的,聽起來倒不大讓人舒服。
陳墨聞言,故意擺出副恭順模樣,雙手虛拱:「聖姑教訓的是,墨兒記牢了。」
他見宮漱冰眉梢跳了跳,才笑著改口。
「再說了,我還盼著借聖姑的幽冥真元,多磨一磨浩然正氣的燥性,哪敢偷懶?」
「真要是鬆了勁,下次同修時,豈不是又要讓聖姑受痛?」
「哼,還算你這個賊人知趣。」
這話恰好戳中宮漱冰心思,隻是麵上依舊頗為不悅。
誇讚歸誇讚,她心中的那些個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愈發地大了。
這小賊修為,增進得實在有些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這才幾日功夫?
簡直比得上尋常修士數年苦修之功了!
莫不是————同那日從溫靜顏房中溢位的那股精純真氣有關?
想到此節,宮漱冰心裡便又癢又不是滋味。
雖說二人曾有過一段交情。
但————若是讓陳墨這小賊的麒麟赤血、浩然正氣,白白便宜溫靜顏,她豈不是虧大了?
可是,這話又要如何問出口?
直接問他:「你是不是跟溫靜顏那老不死的仙姑雙修了?」
那豈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自己吃醋了,自己時時刻刻都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以這小賊德性,尾巴怕不是要翹到天上去。
屆時,他必然會得意洋洋,說不定還要反過來調侃自己。
一想到那副場景,宮漱冰便覺得臉頰發燙。
可若是不問,她這心裡又實在憋得難受。
如百爪撓心,坐立難安。
想她堂堂幽冥教聖姑,何時這般患得患失過?
都怪這該死的小賊!
「」
宮漱冰咬著銀牙,美目望向陳墨。
眼神變幻不定,思量許久,腦中轉過千百念頭。
想要尋一個既能探聽虛實,又不至於顯得小家子氣的由頭來,好生盤問他一番。
可思來想去,都沒什麼頭緒,急得她柳眉快要擰成一團。
然則,宮漱冰終究是殺伐決斷的性子。
平素裡最恨的便是拖泥帶水、瞻前顧後的行徑。
索性心一橫,眼一瞪,倒也不再尋什麼由頭,直接便開了口:「陳墨,你給本座老實交代!」
「那日夜晚,你為何會從溫靜顏那老女人的房中出來?」
「休要拿什麼「請教」之類的鬼話來搪塞我!」
「本座的眼睛還沒瞎,你身上真氣外溢的異樣,隔著八丈遠都能看見!」
許是覺得自己這般問話太過直接,顯得自己忒過在意他。
話一出口,她又趕忙長篇大論地給自己找補起來。
「哼!你莫要以為本座是在吃那乾醋!」
「笑話!本座修行百年,什麼樣的俊彥才俊沒見過?」
她下巴微揚,眼神睥睨,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我————我不過是念在與溫靜顏也算有幾分舊情。」
「怕她一把年紀了,晚節不保,被你這等小賊給騙了,汙了煙雨劍樓的清譽罷了!」
「你若是不說個子醜寅卯來,休怪本座現在就去尋她問個明白!」
陳墨聽著她這一番漏洞百出的話,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先前還隻當她是察覺到什麼,心中不悅。
此刻纔算徹底明白過來。
敢情早上的沖天氣勢,方纔修行時的異樣反應,根子全在這兒呢!
原以為寧夕瑤那丫頭便算是個小醋罈子了。
沒想到眼前這位,纔是個道行更深、醋勁兒更大的主兒!
陳墨心中雖是這般想,麵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畢竟宮漱冰可不是寧夕瑤那般好哄的。
稍稍思量片刻,他便決定將實情和盤托出。
一來,他修習的《惡業執妄證道訣》,最重心境通明。
斷然不可口吐謊言,否則必生心魔,於道途有礙。
二來,此事本就無甚不可對人言之處。
藏著掖著,反倒更易引人生疑。
與其讓她胡亂猜忌,倒不如坦坦蕩蕩,一次說個清楚。
念及此,陳墨便將祛除蠱毒的始末。
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其間沒有半分遮掩與添油加醋。
宮漱冰凝神細聽,臉上神色,當真比走馬燈還要精彩。
待到陳墨說完,她久久沒有言語,眸光閃爍不定。
心中當真是五味雜陳,又驚又憂又氣。
驚的是,這世間竟真有人能解巫蠱宗的歹毒奇蠱。
憂的是,自己這位百年舊友,竟受了這般苦楚。
氣的是,陳墨這小賊,竟又背著自己,去瞧了別的女人的身子!
可————可轉念一想,他此舉乃是為了救人。
且自始至終都未曾逾矩,自己若再揪著不放,倒顯得忒過小氣了。
況且,溫靜顏受蠱毒所擾百年,如今能得解脫,也算了卻了她一樁心事。
最重要的是————
聽他言下之意,雖有肌膚之親,卻並未曾觸及最後一步的要害之處。
想到此處,宮漱冰那顆懸著的心,纔算是真正地放了下來。
隻是那心底裡,依舊是免不了一陣酸溜溜的。
她輕咳一聲,掩飾住方纔失態,陰陽怪氣地問道:「哦?這麼說來,你還是個活菩薩了?」
「不但修為高深,還懂得以毒攻毒的杏林妙法,更是個守身如玉的正人君子,是不是?」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那————本座倒是要問問你了,溫樓主那身子,想必是保養得極好吧?」
「畢竟是修行有成的前輩高人,比之我這等俗物,定然是別有一番風情了?」
陳墨聞言,隻是笑而不答。
他端起桌上涼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吊足她的胃口。
片刻之後,同樣長篇大論起來:「聖姑此言差矣,正所謂人間有味是清歡」。
「世間萬物,皆有其妙。」
「就好比一桌筵席,有開胃的精緻小菜,也有壓軸的饕餮主菜。」
他看著宮漱冰,眼中笑意愈濃。
「小菜嘛,玲瓏剔透,滋味新奇,偶爾嘗上一嘗,確能提神醒胃,令人食指大動。」
「可若要真正留住一個食客心腸,讓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還得是那道用料紮實、火候精到、滋味醇厚的主菜才行。」
「小菜吃得再多,終究隻是開胃,當不得飯。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宮漱冰是何等聰慧之人?
她哪裡聽不出陳墨這番話裡的深意?
這小賊,分明是在拐著彎兒地告訴自己。
溫靜顏於他,不過是偶爾嘗之的「小菜」。
而自己,纔是他心中那道不可或缺的「主菜」!
這話雖是輕浮,卻又偏偏說到她的心坎裡去。
方纔那滿腹酸意,登時消散大半。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直燒到耳根,暗罵道:「陳墨!好你個油嘴滑舌的小賊!真真是個沒臉沒皮的!」
嘴裡罵著,嘴角卻是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
眼下,月華如練,靜謐無聲,氣氛正好。
這般良辰美景,倒也十分宜人。
隻見宮漱冰深吸一口氣,雙手掐了個法訣。
指尖之上,漆黑霧氣裊裊騰起,遊走而出。
將這間上房門窗、縫隙,盡數堵死,佈下一層隔音禁製。
做完這一切,她方纔緩緩放下手。
因著方纔運功,玄色勁裝衣襟微微開。
陳墨這時才瞥見,在她那平坦之中略帶一絲豐腴盈餘的小腹之上。
肚臍眼兒旁邊,竟點著一顆殷紅如血的守宮砂。
宮漱冰順著他的自光低頭看了一眼。
隨即又抬起頭,話頭接上方纔的飲食之喻,幽幽地開了口:「陳墨,我再問你。」
「若是————若是有一日,讓你將這道「主菜」給吃飽了,吃足了————」
「你往後,是不是就再也不惦記著去偷嘗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菜」了?」
陳墨聞言,朗聲一笑,斬釘截鐵地應道:「那是自然!有主菜下飯,誰還稀罕那些個寡淡無味的玩意兒?」
話音剛落,隻聽「噗」的一聲輕響。
宮漱冰故技重施,指尖真元微吐,已然將桌上燭火掐滅。
滿室,登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咦?聖姑您這是何意?」陳墨故作驚訝道。
「還能是何意!就寢!」
「咱們算下來修行還沒到一個時辰呢,是不是太早了些?」
「修行講究張弛有度,總不能一味強撐著耗真元,這是為了調息養神。」
「可真要調息,咱們在蒲團上坐著就好,何必往別處去?」
「少廢話!難不成要本座請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