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寧夕瑤心中是千迴百轉,念頭此起彼伏。
她這一顆修了數十載忘情道的古井不波之心,今夜算是被這乞丐攪了個天翻地覆。
殺與不殺,隻在一念之間。
可這一念,卻關乎著她自個兒的身家性命,更繫著那幽冥教的百年大計。
正是: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半步差,前程盡化沙。 解書荒,.超全
看官聽說,這寧夕瑤也是個殺伐決斷的主兒,豈是那尋常優柔寡斷的小女子?
她貝齒緊咬朱唇,一點殷紅險些滲將出來。
鳳目之中,寒光一閃而逝,心中已是有了計較:
罷了,罷了!
我為聖教,已是舍了這清白身子,如今再多一條人命,又算得了什麼?
楊雲舟啊楊雲舟,非是我心狠,隻怪你命該如此,遇上了這尊煞星!
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今日便讓妾身,送你早登極樂,也省得日後你我刀兵相見,多添一番煩惱!
心中計議已定,她臉上那股子冰霜般寒氣反倒漸漸斂去。
再抬眼時,已又是那副媚骨天成的嬌柔模樣。
任誰見了,也隻會當她是個懷春新婦。
哪裡能想到,這嬌媚皮囊之下,竟藏著一顆蛇蠍心腸。
隻見她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走到門前,柔荑輕抬,便將那門栓拔了開來。
「楊郎,妾身這就為你開門。」
朱漆門扇向內敞開,門外月華如練,傾瀉而入,照亮了門檻內外。
楊雲舟正等得心焦,忽見房門開了,心頭一喜。
他剛要邁步進來,伸手便想去牽她的柔荑,口中還關切地問道:
「夕瑤,可是讓你久等了?我剛剛醒來時,已是躺在這門口了。」
寧夕瑤輕輕躲閃開來,臉上媚意更濃,柔聲道:
「夫君說笑了,想是近日為了你我婚事,太過勞累所致。」
「無妨的,你我……來日方長。」
他聽得「來日方長」四字,隻當是新婚娘子的情話,心中更是熨帖巴適。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屋裡頭,竟還坐著個衣衫襤褸的乞兒!
那乞兒正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那眼神,便如看一個死人。
楊雲舟心中「咯噔」一下,頓覺不妙。
他正待開口喝問,卻忽覺胸口一陣鑽心劇痛,赤血自心口處噴薄而出。
低頭看去,隻見一截薄如蟬翼的劍尖,已是將他穿了個透心涼兒。
這變故來得實在太快,快得讓他這位煙雨劍樓的得意門生,連一招半式都來不及使出。
他艱難地轉過頭,全然不敢置信盯著眼前這個女人——他的新婚妻子,寧夕瑤。
「為……為……什……麼……」
「呃……這到底是為何?」
他喉間「咯咯」作響,想問個明白。
為何前一刻還是柔情佳人,下一刻便會化作索命羅剎?
痛,太痛了。
他伸手指向那乞丐,用盡此生最後一絲力氣顫聲道:
「惡……丐……你已有取死……」
「罷了……替我待夕瑤好些……」
「……」
寧夕瑤那張俏臉,卻是冷若冰霜,沒有半分表情。
她本生性涼薄,為了聖教大計,才與此人逢場作戲,哪有什麼真情實意?
眼瞧手中還握著一柄軟劍劍柄,那劍身細長柔軟,卻堅逾精鋼,正是幽冥教的獨門兇器。
「死人,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她聲音清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說罷,皓腕一轉,隻聽「噗嗤」一聲,那軟劍已是自楊雲舟體內抽出。
一道血箭飈射而出,點點猩紅,落在那鳳穿牡丹嫁衣之上。
楊雲舟身子一軟,癱倒下去,雙目圓睜,已是沒了聲息。
可憐一代天驕,連洞房的門檻都沒能邁進一步,便這般不明不白地做了短命的屈死鬼。
當真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寧夕瑤轉過身來,將那沾血軟劍在袖中一抹,劍身便又光潔如新,而後如靈蛇般纏繞回腰間。
足見其手段之老練,心性之狠辣。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屍身,隻是冷冷地盯著陳墨,一言不發。
她雖是魔門中人,殺人如麻。
但被人這般脅迫著去殺一個與自己並無深仇大恨之人,心中終究是老大不痛快。
「寧聖女的劍法,果真是名不虛傳!陳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陳墨見她這般模樣,隻不緊不慢地誇讚道。
他站起身來,踱到那門檻前,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往楊雲舟的鼻息間探了探。
又翻開他眼皮瞧了瞧,最後才搭上他腕間脈門。
一番檢視下來,確然是死得透了,三魂七魄已然離了竅,斷無活轉可能。
「當真死得乾淨,死得透透的了。」
他嘴裡頭嘖嘖稱奇,手底下卻在那楊雲舟屍身懷裡頭摸索起來。
那嫻熟手法,看起來與尋常摸屍為生的街邊破落戶別無二致。
不多時,便摸出一件硬物來。
取出來一看,卻是一柄玉如意。
此物非同小可,正是楊家壓箱底的秘傳寶物——妙樂醍醐玉如意。
但見此寶約莫一尺來長,通體乃是上好的粉霞暖玉雕琢而成。
其形製也甚是奇特,竟是一株並蒂紅蓮,蓮瓣層層疊疊,纏繞著一根金剛寶杵。
杵頂之上,更嵌著一顆摩尼寶珠,流光溢彩,瑞氣千條。
據傳,昔年吐蕃來的蓮花生大士,與漢地藥王孫思邈真人「論道三天」,曾以「怒蓮化歡喜」點化此器。
不僅內裡自成一方天地,可作儲物之用。
還能調和水火陰陽,將那男女之間的慾念,化作精純的修真資糧。
端的是一件採補雙修的無上至寶。
有此物在手,他那《大喜樂虹身秘乘》,便能發揮出十二成的功效!
陳墨將這玉如意在手中掂了掂,隨手便揣入自己懷中。
這番動作,落在寧夕瑤眼中,直讓她銀牙暗咬,心裡罵道:好一個貪得無厭的無恥賊人!
先是被一個乞丐拿住把柄,脅迫著殺了自己名義上的夫君。
如今,這乞丐竟還當著自己的麵,行此搜刮死人財的齷齪之事!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寧夕瑤強忍著怒氣,輕斥道:「殺也殺了,寶物也拿了,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哪知陳墨收了寶物,卻並未就此罷休。
「還差得遠呢。」他搖了搖頭。
「我聽說,楊家三少,除了修為不俗,還尤擅一手煉魂之術。」
「可將這天地間的萬物生靈,都煉成他自己的『魂環』,用以對敵。」
「而聖女你所在的幽冥教,似乎也頗精一門禦魂之道,名喚《幽冥拘魂手》是不是?」
寧夕瑤的臉色又是一變。
這等秘聞,此人又是從何得知?
陳墨卻不給她細想機會,繼續說道:
「聖女,你我這等人做事,當求一個萬全。」
「這楊雲舟雖死,可誰又能擔保他還有什麼異寶護身,或是修了什麼假死脫身的秘法?」
「今日事已至此,我害怕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不知能否勞煩聖女再辛苦一回,送佛送到西?」
「索性便將他這魂魄拘將出來,打得他魂飛魄散,再把這身臭皮囊挫骨揚灰。」
「如此,方纔算是一了百了。聖女以為,可好啊?」
此言一出,寧夕瑤心頭又是一顫。
這惡丐的心兒,真真比那九幽之下的萬年玄冰還要冷!
這不止是要殺人,更是要讓其永世不得超生!
寧夕瑤冷哼一聲,將頭偏向一旁,顯然是不願照做。
殺人已是無奈之舉,如今還要她行此滅魂揚灰的毒辣之事。
陳墨見狀,也不動怒,隻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看來聖女是不願意了。」
「罷了,想來楊家和煙雨劍樓的人,應該很快就會發現此間異狀。」
「到那時,我這個小乞兒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隻是不知聖女你,又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新郎官死在洞房裡的事情呢?」
寧夕瑤氣得渾身發抖,一雙秀拳捏得咯咯作響。
眼神若是能殺人,怕是早已將他千刀萬剮了。
「聖女,你可要想清楚了。」
「今日之事,你我已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若不死透,你我……都得死。」
「好!那就依你所言!」
說罷,寧夕瑤徑直走到楊雲舟屍身前。
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賊船,那便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隻見她並起劍指,口中念念有詞,指尖縈起黑霧。
「攝!」
她一聲低喝,朝著楊雲舟眉心,遙遙一點。
霎時間,隻見一道虛幻人影,竟是被硬生生地拖拽出來。
人影麵目痛苦萬分,儼然與楊雲舟一般無二。
「去!」
寧夕瑤又是一聲輕叱,那團黑氣如活物般飛出,一口便將那人影囫圇吞下。
黑氣之中,悽厲慘嚎之聲不絕於耳。
「敕!」
她玉手一揮,一團幽藍鬼火憑空出現,落在楊雲舟屍身之上,竟是在短短幾息之間,將其燒成飛灰。
做完這一切,寧夕瑤額上已是香汗淋漓,衣衫皆濕,顯然是耗費不少心神。
就在這位本該攪動天下風雲的天命主角形神俱滅之際。
整間婚房之內,竟是紫光大盛,妙若仙境。
正是天機混沌,天命偏移之象!
寧夕瑤被這異象驚得是花容失色,心神巨震。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腹中猛地傳來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
「呃……啊!」她痛呼一聲,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隻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丹田氣海更是翻騰不休。
灼熱,酷寒,兩股截然相反的真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要將她的經脈寸寸撕裂!
原來,她為了潛入楊家,假扮凡人,特地服下了一味名為「龜息鎖元丹」的秘藥。
此藥能將她的修為與氣息盡數壓製,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瞧不出半分破綻。
但此藥亦有大忌,那便是在藥力未散之前,絕不可妄動真元。
方纔她被逼無奈,強行施展「幽冥拘魂手」,已是犯了這樁大忌。
更要命的是,她身負「冰肌玉膚」與「火德道體」兩種極端體質,本就水火不容。
全靠著深厚修為,才勉強維持著平衡。
如今真氣一亂,體內陰陽之道立時失調,就如同那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冰火二氣在她體內交戰,其痛苦之處,簡直非常人所能想像。
豆大的冷汗,瞬間便浸透了鬢角。
再這般下去,不消片刻,她便會落得一個經脈盡斷,爆體而亡的悽慘下場!
「你……你算計我!」
寧夕瑤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一雙鳳目死死地瞪著那個始作俑者。
直到此刻,她若是再不明白自己是掉進了人家早就挖好的陷阱裡,那她這幽冥教聖女,也算是白當了。
從一開始,這乞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圈套!
目的,便是要將自己逼到這般任其宰割的絕境!
「嗬嗬……聖女果然是聰明人。」
陳墨負手而立。
「你應該知道這冰火對沖的滋味如何?想來是不好受的吧。」
「如果再不想想法子撥正陰陽,你這千嬌百媚的身子骨,怕是就要化作一灘肉泥了。」
「嘖嘖,真是可惜啊,可惜。」
「你……你胡說!」
寧夕瑤已是痛得神智模糊,可聽了這話,還是強撐著一口氣,嘴硬道。
「我……我這是練功岔了氣……我自己能調理得好……用不著你這賊人假好心!」
陳墨見她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嘴硬,不由得嗤笑一聲,也不與她爭辯。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看著她。
「你……你休想……我便是死……也絕不會……」
寧夕瑤咬著牙,還想說些什麼場麵話。
可腹中劇痛愈發猛烈,身子一軟,便朝著地上倒去。
她自然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冰火二氣失控,丹田即將崩毀。
除非……除非能找到一個身具純陽之體,借那至陽之氣,來調冰火二力。
除此之外,再無半點生機!
可放眼這天下,去哪裡尋這等人物?
便是尋到了,又如何能在這片刻之間趕來?
我還要……光復聖教!斷然不能死在此處!
「也罷!你終究得讓我知道今日栽在誰手裡!報上名來!」寧夕瑤嘶聲道。
便是死,她也要死個明白!
陳墨見狀,這才伸出臂膀,一把將她那嬌軀攬入懷中。
「陳墨。」他淡淡地報上自己的名諱。
寧夕瑤抬起那雙迷離狐眼,想將眼前這張臉,牢牢刻在自己三魂七魄之中。
「陳……墨……」她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個名字,「你很得意,是不是!」
「看到我這般模樣,你心裡頭,是不是快活得很!」
「……」
他沒有應聲,隻是將她攔腰抱起,緩步走向那張鋪著鴛鴦錦被的婚床。
寧夕瑤渾身無力,便如那離了水的魚兒,隻能任由他擺布。
「陳墨……」她癡癡望著頭頂那晃動的龍鳳燭影,「此仇,我寧夕瑤若是不報,誓不為人!」
窗外,三更的梆子聲幽幽傳來,夜,還很長。
有分教:
紅燭帳下劍光寒,玉骨冰心墮九淵。
軟劍穿心情義斷,幽冥拘魂夢魄殘。
天命未料煞星至,玄體翻成水火煎。
孽債今宵纏鳳枕,無常路盡啟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