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拿起一柄棱頁戰錘，比小臂略長，硬木手柄、黑鐵錘頭，六片棱頁沒有鋒銳。
隨手揮舞兩下，感受著戰錘分量，尤其是重心前後變化，發現與自己肢體力量不太契合，素申子還是將其放迴原處。
站在武器鋪前，聽著後方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響，素申子環顧牆壁武器架上的各式兵刃，有些心不在焉。
與泰雅姑姑的一番交談，使得素申子對眼前這個世界有更多瞭解，也讓他找到一條較為可行的出路。
如今孤立無援，沒有安身福地，又缺少修行資糧、養煉餌藥，素申子所知曉的道法玄功，大半無從下手。
哪怕是仙道修行法門中，廣義上最為粗淺的“吸收靈氣”，也需要尋福地、覓良辰，調節五內有成，然後以符籙為引、靈玉結陣，勾招天地間精純氣機，才能做到服氣餐霞、吞日月精華等事。
要是胡亂找個荒郊野外的樹叢，毫無防備就坐下煉氣調息，一旦感應到駁雜氣機，當場就能讓人氣脈紊亂、五內失調。
更別說修行中人煉氣之際，一身內外氣機變動，恐怕會引起外界留意。山林中的野獸尚且不提，要是那些沒有形體的陰神鬼魅靠近，那必然會攪擾修行。
就素申子所知，這個世界多得是各類怪物，蟄伏洞穴的梟熊、盤踞陰暗沼澤的鬼婆、喜怒難測的樹妖、徘徊古代廢墟的元素生物……光是珍珠行省便有以上種種，全都是商旅行人需要迴避的危險，強盜匪寇也不願意招惹。
如果沒有安穩環境，素申子不願在修行上冒險胡來。
仙道難行，可武道也絕非一路坦途。
武道修行以肉身筋骨為基，日常鍛煉便會消耗大量精元，初時就需要充足的肉食，還有各類外敷內服的滋補藥物。
素申子前世就見過一些武道高人，飯量大得可怕，一頓飯號稱能“啖牛吞象”，甚至遠赴深海，垂釣巨鯨為食。
而現在的素申子身為精靈，除了肢體協調、動作靈巧以外，體魄筋骨的資質算不上太高，沒法像蓋爾登那般，仗著強悍肉身橫衝直撞。
“艾蘭，找半天了，你原來在這！”
武器鋪外，薩利夫高聲打招呼，就見他身後有七位精靈，或蹲或站，有一位木精靈嘴角還叼著狗尾巴草，看起來都不像是幹正經營生的家夥，沒有泰雅姑姑的半點穩重。
離開泰雅姑姑的小屋後，薩利夫就在精靈社羣尋找誌同道合的夥伴，素申子則是在周圍閑逛。
“這就是你找來的人？”
素申子有些後悔了，薩利夫的眼光屬實不行，這都是啥歪瓜裂棗？淨是一群精神小夥，遠不如晁天王的創業團隊。
“怎麽樣？不錯吧？”
薩利夫將那七位精靈逐一介紹給素申子，完全沒看出對方臉上若有若無的輕蔑冷笑。
“你是打算帶他們入夥麽？”素申子問：“麵對蓋爾登，你要怎麽說？”
薩利夫一臉不在意：“就直接跟他說啊，難道還要嫌棄人太多嗎？”
“難說。”
其實素申子懷疑，艾蘭尼斯先前跟著辛德一夥，前去劫掠走私商隊這事，並不單純。
蓋爾登作為匪幫首領，沒理由坐視二把手做大。而且這段時日短暫相處，素申子覺得蓋爾登此人並不簡單，起碼不像表麵看起來粗野無智。
如果說他提前就知道那個走私商隊中有法師，那便是放任辛德自尋死路，順便為自己解決一個威脅。
要是薩利夫帶著一幫精靈前去入夥，還有“艾蘭尼斯”這個尚未料理的隱患，蓋爾登恐怕是要有所作為了。
畢竟這位紅發壯漢不是白衣秀士王倫，他動起手來，可比豹子頭狠多了。
素申子有自知之明，他修煉《龜蛇蟠纏法》不過初見成果，此刻要是跟蓋爾登正麵交鋒，肯定沒有勝算。
好在素申子並非莽撞之人，行事一貫謹慎，絕不打無準備之仗。上輩子世家出身，更是教會他如何經營勢力、安排人事，一步步縱橫捭闔，方能成就素申仙君的威名。
“你先別急，讓我跟蓋爾登談談。”素申子穩住薩利夫：“而且我們要幹的事情，光靠入夥蓋爾登也遠遠不夠。”
薩利夫往左右瞥了兩眼，拉著素申子到無人角落處，小聲詢問：“艾蘭，你真打算去救那些木精靈奴隸？”
“先去探明情況，如果有機會，我會救。”素申子坦白道。
“那個夜風林地對你那麽重要？”薩利夫顯然不解：“木精靈很排外，別說是林地，光是他們的普通村落，一向不歡迎我們這些城市精靈。他們被捕奴隊抓了，肯定是做什麽壞事。”
精靈族群間的隔閡，比素申子想象要深，薩利夫這番話並非是個人獨有，哪怕是原本的艾蘭尼斯，也是看不起木精靈的。
“那你呢？就打算一輩子做強盜？”素申子反問道。
薩利夫麵露茫然之色，隨口糊弄：“我沒想那麽遠的事。”
素申子有些感慨，精靈一族過去壽命悠長，按說看待世事的眼光應該相當長遠才對。可如今聖樹焚毀，精靈壽命縮短，思維也變得短淺粗俗。
“如果能救出那批木精靈奴隸，結下一份深重情誼，對你、對泰雅姑姑有大好處。”素申子解釋說：“木精靈的聚落村莊遠離大城鎮，可以為你提供食物與藏身處，萬一日後出事，遭到治安官的通緝，也有個容身之所。
“木精靈出沒荒野，是優秀的斥候，他們如果打聽到殖民商隊的訊息，對你而言不也是機會麽？就算要當強盜，沒必要一直在蓋爾登手下……被他用劍抵住脖子很好受？”
聽到這話，薩利夫那一向開朗的臉上，難得多了幾分思慮神色。
薩利夫聽得進去那自然最好，如果熟視無睹，素申子也不強求，因為他能夠篤定，泰雅姑姑與夜風林地的聯係，絕非她所說那般疏遠。
解救木精靈奴隸這件事，興許就是夜風林地近來的策劃，而泰雅姑姑便是林地之外的代理人，她負責在屏障城聯絡人手、打探訊息，做好各方麵的準備。
而素申子的到來，讓泰雅姑姑找到可以合作的物件。
加上厄洛丹自稱是夜風林地成員，卻潛伏在甘蔗種植園，兩相印證，才讓素申子下此決定。
“行，我聽你的！”
薩利夫一咬牙，接著又問：“既然要幹大事，你能不能傳授一些武技？之前在索泰恩莊園裏，我看你毫不費力就打翻幾個人。”
素申子稍加思索，點頭道：“沒問題，不過要夜裏單獨傳授。”
玄功道法不可輕傳濫授，哪怕穿越異界，素申子還是保持這種態度。不過一些基礎的武學，倒是可以指點一番，何況自己還需要薩利夫幫忙。
單獨離開精靈社羣，將近黃昏，素申子前往綠籬笆酒館，這是屏障城內最出名的酒館，匪幫眾人約定好在這裏聚會碰頭。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一陣叫罵，伴隨著酒瓶破碎聲響，然後便是打鬥動靜。
砰地一聲，一個矮小身影撞開門板，倒飛而出。素申子反應迅敏，背脊筋骨一拔，勁力透體，閃電般抬手接住那矮小身影，揪住後領順勢轉了半圈，卸去衝擊，將其穩穩放到地上。
“哎哎哎……穩住！”
那矮小身影是一位半身人男性，身高隻到素申子腰腹，滿頭褐色細卷發，上身黑馬甲、下身紅毛褲，腰間掛著好幾個小皮包，卻沒有半點晃動聲響。
“啊，是個精靈，多虧你接住我，雖然我自己也能站穩。”
卷發半身人瞧見素申子，很是老成地擺擺手，他的帝國語口音不正，聽起來有些難受。
素申子點頭示意，那捲發半身人便迫不及待，重迴綠籬笆酒館裏，張嘴便罵：
“敢招惹你羅斯科大爺，你們等著吃狗屎吧！”
罵完這話，卷發半身人從腰間皮包中取出一個小丸，揚手擲出，立刻炸出大團黃色濃煙，隨之便是一股刺鼻惡臭，充斥屋中。
“你個鬼婆養的羅斯科！別以為這就算了！下次一定將你掛到風車上喂鳥！”
這團惡臭黃煙威力十足，酒館內的眾人經受不住，嗆咳不止，鼻涕眼淚狂湧，隻得紛紛逃離，口中叫罵連連。
素申子避開出逃人群，看樣子都是一夥幫派份子，沒多少高明能耐在身。
等人群逃散，綠籬笆酒館內傳出一聲響指，緊接著便是一股涼爽微風鼓蕩，將惡臭黃煙全部吹散。
素申子眉頭微動，他明白這是有人施展魔法，當即推門進入。
酒館內部頗為寬敞，光是第一層就擺了十幾張圓桌，地上是破碎的酒瓶與傾倒的椅子，淩亂未去。
“羅斯科，你要是再這麽做，以後綠籬笆就不歡迎你了。”
開口說話之人站在硬木櫃台後麵，是一位英俊男子，身上衣服潔淨，深棕色的頭發梳成三七分大背頭，還抹上發蠟固定，打扮得一絲不苟，彷彿是貴族出身。
比較特殊的是，這位英俊男子耳朵微尖，與精靈相似，但唇上有薄薄髭須，又跟精靈大為不同。
男性精靈沒有胡須，幾乎是這個世界的常識。這種生理特征會被部分人類與矮人視為缺乏男子氣概，甚至有男性精靈因此遭到另類騷擾。
而但凡長胡須的尖耳朵，必定就是半精靈。
這位英俊的半精靈正在跟櫃台前的半身人羅斯科說話，正要招呼夥計打掃地麵，一抬眼就看見剛進門的素申子。
雖說素申子隻穿著舊皮甲，但身姿挺拔，黑發束髻，行走間自有一股雍容氣度。旁人難以察覺，可這位英俊的半精靈卻看得眼神發直。
“這位……客人。”半精靈見素申子走近，立刻禮貌開口：“我是‘綠籬笆’的老闆，叫我海恩就好。”
坐上高腳椅的羅斯科見狀，拍著櫃台埋怨道：“喂！我也是你的客人，為啥對我是那種態度！就因為這個精靈是你親戚嗎？”
酒館老闆海恩嘴角抽搐：“羅斯科，你有沒有考慮過去馬戲團當小醜，那樣興許能多賺一些。”
羅斯科罵罵咧咧：“喂喂喂！讓半身人當小醜，這在瑞巴蒂王國算是種族歧視！我可以請律師告你的！”
“瑞巴蒂的法律管不到屏障城。”海恩還嘴一句，隨後朝素申子微笑道：“這位客人有什麽需要？”
素申子沒開口，羅斯科搶著說：“給他一杯塔蘭郡金酒，我請客！敬他剛才幫了我一手！對了，你怎麽稱呼？”
“艾蘭尼斯。”素申子也坐上高腳椅：“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屁大點事，一幫來討債的蠢貨！”羅斯科非常健談：“我不過是借錢搞了些投資，結果被香料港的奸商做局，全虧進去了！那幫蠢貨不肯聽我解釋，非要卸我的胳膊，要知道這可是我吃飯謀生的家夥什，哪裏少得了？他們逼得那麽緊，那我當然不客氣……”
海恩給素申子遞上一杯酒，打斷羅斯科的絮絮叨叨：“客人，這是你的酒。”
素申子過去兩世皆不好此道，出於禮貌淺酌一口，然後說道：“冒昧請教一句，方纔吹散煙霧的那股風……”
海恩抬手示意左手食指一枚黃銅戒指：“魔法戒指，隻能發動清新之風，傷不了人，單純就是用來打掃衛生。”
“哦？是在哪裏買的？城裏有相關門路嗎？”素申子先前一直苦於沒有接觸魔法的途徑。
海恩流露出一絲尷尬：“我父親是法師，這是他……離開前留給我的。”
素申子立刻就猜到大概，對方父親應該是一位人類法師，與女性精靈結合後生下了他。
所謂的離開，估計不是指死亡，很可能是人類法師拋妻棄子。
埃爾比昂帝國進犯精靈國度之後，伴隨殖民者奴役，的確出現了一批半精靈，他們多數不被人類所接受，可同樣受到精靈的排斥。
不過在艾蘭尼斯記憶中，香料港有一批還算混出頭的半精靈，在總督府裏都有一席之地，甚至能接受正規的魔法教育，成為帝國的官方法師。
而在屏障城這種龍蛇混雜的無主之地，或許更適合半精靈，也能找到立足之地，開一家頗具規模的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