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入閣樓，驅散陰冷與黑暗，素申子手掐劍指，緊盯著指尖上方懸浮的一點火苗。
盡管這點火苗充其量比蠟燭明亮一些，但也算邁出了第一步。
輕輕吹了一口氣，火苗熄滅，素申子張開左手，掌中一道奇異符篆，下有幾個墨點如火焰騰騰，上方數條直線伸出丫杈，好似羽箭。
這是《靈匱三十六秘籙》中的“飛火矢”之術，行法持咒有成，可以揚手擲出火矢，從遠處殺傷敵人、引燃草木。
論威力，這道法術實屬平平，勉強能從正麵一箭射殺普通人。要是對方披掛甲冑在身，火矢威力大減，還不如強壯武夫的硬弓重箭。
不過這已經是素申子琢磨一晚上所能拿出的成果。
由於如今素申子幾無修為在身，隻是靠著《太和吐納法》，養出一股羸弱元氣，想要在身外布氣、行持符咒，仍然有相當難度，於是他便將符篆寫在手上。
伴隨調息行功，以心念引導氣機，觸動火矢符，便可勾動細微火焰浮現。
照理來說，《靈匱三十六秘籙》中的火矢符圖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素申子穿越之後應該沒法如常聚引火焰。
可他前世畢竟是將近天仙位業的人物，境界高絕、悟性超卓，於符法一途浸淫日久，對火矢符稍加改進，還是能感應到一絲陽火之氣，為己所用。
“雖然能夠施展，卻不可多用，否則耗損元氣，於修行不利啊。”
素申子看著掌中符篆，明白這道火矢符隻是應急手段。修行之初，為了築基順利，應當保固元氣，勿使輕泄。
一般而言，玄門修行在築基之前，不光要杜絕房事，飲食、娛樂都要限製，以免五聲五色五味滋擾耳目口舌，令人心念馳騁難收，致使道基不穩，日後難有精進。
前世素申子修行築基，完全沒有這方麵煩惱，家中長輩早就為他安排好一切所需，更沒有俗事勞碌身心。
哪像現在，為了一道符咒法術，都要費心思慮，哪怕掌握了也不敢亂用。
“好在此法可行，也印證了心中諸多猜想，前路未絕，更不必灰心喪誌。”
素申子收拾心緒，他已經將穿越異界視作一場修行上的劫難。自己前世因為出身高貴，諸般修行資糧唾手可得，幾乎不曾麵對重大挫折，沒有經曆過艱難睏乏的處境，容易變得不知長生難求、大道杳渺。
而麵對此等劫數，最忌諱的便是道心動搖，因為眼前艱難困境，陷入迷茫，徹底隨波逐流，本來麵目蒙塵，失了自家主翁，不複赤子真人。
瞑目調息、吐納太和，漸入坐忘、虛靜無為，自然不執不滯、無悲無喜，道心通明透徹，這纔是仙家境界。
“仙道修行，並非為求神通法力、鬥戰威能，卻也不該拘泥陳腐、不知變通。”
一念通達，素申子便不再受累，離坐起身，如常洗漱、整理儀容，踏實立身。
來到戶外，就見不遠處泰雅姑姑正拿著笤帚打掃院落，對方看到素申子，主動出聲打招呼：
“艾蘭，昨晚休息得如何？”
“睡得十分安穩，多謝關心。”素申子眨眼間，悄無聲息發動魔法視野。
泰雅姑姑顯然不是普通人，魔法視野所見，她周身籠罩著一股淡金靈光，宛如朝霞覆體，應該是某種常駐的魔法效用保護全身上下，似乎能隔絕疫病毒物。
除此以外，泰雅姑姑手腕間還有一圈翠綠靈光，那是一件藤木腕飾，肉眼所見十分平常，也沒有銘刻符文，沒想到居然是一件魔法物品，卻不知有什麽用處。
“看來你已經完全掌握魔法視野了。”泰雅姑姑察覺素申子目光，並未介意，隻是微笑提醒說：“不過你以後可別這樣直直盯著別人看，正經的施法者也能猜到你擁有魔法視野。”
“失禮了。”素申子笑著致歉，連忙收迴目光。
盡管隻是短暫窺視，素申子還是發現泰雅身上的魔法靈光，與黑鐵項圈的差異。
那個用來控製食人魔的項圈，魔法靈光就是相當規整的迴路線條，如同某種充斥數理與幾何拓撲的嚴謹結構，從而確保魔法能量按照既定路線，產生魔法效應。
可泰雅不同，她身上的魔法效應沒有明顯結構，安穩寧靜、渾然一體。
素申子前世也通曉望氣之術，可以洞察其他修行人的周身氣機變化。
但凡是那些身中五氣交會、體魄形質堅固，成就人仙位業之輩，周身氣機便是這般渾然一體，外來的八邪之疫不能加害，細節差別在於不同的玄功根基，各有呈現。
難不成這位屏障城的精靈女頭目，已經有人仙位業？
細想一番，泰雅姑姑經曆過聖樹焚毀大災之前的歲月，根據艾蘭尼斯的記憶，距今也有兩三百年，早已超過新一代普通精靈的壽命。
由此可見，精靈藥劑師確實有門道，能夠不受焚毀之災波及，保全性命，自己的確沒看錯。
“艾蘭！我已經約好了人，那個魔法項圈隨時可以出手！”
此時薩利夫興衝衝地跑來，麵上難掩喜悅：“就不知那個項圈值多少錢？”
對於還在為溫飽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來說，魔法物品皆是價格不菲，哪怕是一瓶治療藥水也堪稱昂貴，也難怪薩利夫這麽興奮。
素申子去將黑鐵項圈拿來，交給薩利夫，順便說：“你帶我一起去，我也想見識一下。”
泰雅姑姑不忘提醒：“讓艾蘭照顧你，免得你遇上騙子。”
薩利夫一下就聽懂了：“艾蘭你已經有魔法視野了？快跟我說說，你現在能看到什麽東西？”
素申子毒舌起來：“一個傻乎乎、亂蹦亂跳的短發精靈。”
被譏諷一番的薩利夫哭喪著臉，但片刻後又恢複開朗，領著素申子來到城中窩棚區。
“你確定這種地方有人買賣魔法物品？”素申子側身避開幾隻嘎嘎亂叫的大鵝，窩棚區的街道一如既往雞飛狗跳、叫賣喧嘩。
“你可別小看啊，這種地方最適合藏身，不知有多少厲害人物！”薩利夫語氣誇張：“我認識的那位，早年在海上往來，生意門路遍佈黑焰群島！”
精靈國度南方的颶風海，有無數島嶼星羅棋佈，規模較大的相當於精靈國度的行省。群島之上有多個種族雜居，就連海裏也有水生智慧種族，形成聚落或國家。
由於這些島嶼不乏火山噴發，災害頻頻，因此被外界統稱為黑焰群島。
以埃爾比昂帝國為首的數個人類國家，都在黑焰群島建立了殖民地，以此爭奪資源、搶占航線。
“你確定？黑焰群島曆來就是窮地方，而且環境惡劣，到處都是毒蛇猛獸。我聽說被抓去那裏的精靈奴隸，不是挖礦就是割膠，通常活不過十年。”
即便在艾蘭尼斯的記憶中，黑焰群島也是險惡之地。他在香料港混不下去，寧可投靠匪幫，也不願出海冒險。
“放心！這家夥我打過幾次交道了。”
兩人來到一處逼仄小巷，左右都是精靈時代的建築，牆壁表麵還保留著典雅的花紋雕飾，門窗隻掛著舊布簾子。
素申子經過時，能聽見內中傳出男女呻吟聲，還伴隨著一陣陣幻夢葉燃燒的臭味，燻人鼻息。
隻見前方布簾掀開，一名粗魯的人類男性，光著膀子走出，衣服隨便搭在肩上，手臂胸口滿是捲曲體毛，渾身散發著難聞汗臭。他正麵瞧見素申子與薩利夫兩位精靈走來，臉上滿是不屑，一口濃痰吐到素申子腳前。
“嘿！尖耳朵，你媽下麵都臭了！”
薩利夫聽到這話，微微變色，還沒等他伸手拔出短劍，身旁素申子肩頭一晃，手臂如長鞭掃出。
猝然爆發的內勁，快如閃電，素申子並掌如刀，直接砍在那個多毛男的下頜內凹處。
力量所至，多毛男的腦袋狠狠砸在牆壁上，當場頭破血流，跌坐在地，微微張嘴吐舌，兩顆眼珠子向外突出大半，彷彿他的頭顱是一個包子，被擠出裏麵的肉餡。
多毛男當場氣絕身亡，素申子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這變化實在太快，等薩利夫看清楚時，那個多毛男已經變成一具屍體，自己連放狠話的空餘也沒有。
此時又有人挑簾走出，是一名身材瘦弱的女性精靈，她頭發枯黃，臉龐消瘦、雙眼無神，就穿著一件亞麻上衣，下半身一絲不掛，有幾行血水流出。
這位女性精靈看到那個斷氣的多毛男，直接忽視了素申子兩人，如同忍饑挨餓許久的野獸，猛地撲上去，將對方褲兜裏的一切零碎錢幣全都掏出來，然後又逃迴那個又髒又臭的陰暗小窩裏。
“呃……快走吧，這裏沒什麽好看的。”薩利夫扯了扯素申子衣角，並不願意多看。
這隻是不足稱道的小插曲，薩利夫帶著素申子穿過小巷，最終來到一個寬敞圓廳，此處堆放了許多廢舊雜物，還有小孩在裏麵挑挑揀揀，感覺更像是拾荒。
“洛米羅，我把東西帶來了，你瞧瞧吧。”薩利夫來到一名中年人類男性身後，對方正在對著幾個箱子清點貨物。
對方轉過身來，個頭不高，身穿黑色及膝長袍，一臉尖嘴猴腮的精明樣，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瞥了黑鐵項圈一眼，笑著說：“我不是馴獸師，不收這些廢鐵。”
“這可不是廢鐵！”薩利夫立刻提高聲量，示意項圈上的魔法符文：“瞧見沒？這是正經的魔法物品，原本可是‘獨眼’的東西！”
“我聽說‘獨眼’死了，連他的食人魔寵物也被開膛破肚。”洛米羅扯起嘴角，微微一笑：“你殺的？不對，你薩利夫沒這本事。”
“他！我的好兄弟艾蘭！”薩利夫一指素申子：“他一個人就把‘獨眼’那幫家夥料理完了，就因為‘獨眼’朝他吐了一口痰！”
素申子心下苦笑，這都什麽江湖傳聞？怎麽越吹越離譜？難道屏障城是什麽人捧人高的地方嗎？
洛米羅顯然不相信這種吹捧，他接過黑鐵項圈，領著兩人進入後方密室。
密室內的空地上，畫了一個圓陣，四角擺著蠟燭，圓陣內環寫著好幾圈魔法符文。
洛米羅將蠟燭點燃，跪坐在圓陣前細聲唸咒，十幾個呼吸過後，圓陣浮現光華，他便將黑鐵項圈放在內中。
素申子早已發動魔法視野，仔細觀察著洛米羅的一舉一動，將他的手勢動作、咒語發音，還有地上圓陣符文全部牢記下來，等往後慢慢辨析。
讓他比較意外的是，對方要辨析魔法物品，居然還要這麽多輔助手段，堪比開壇做法。看來自己通過精靈藥劑獲得的魔法視野，稱得上高明瞭。
“是布洛岡學院的東西，做工還算精細，有惑控心智的效果。”洛米羅手指滑動，普通人肉眼看不見的魔法能量迴路，隨著他的手勢展開。
片刻過後，洛米羅中止法術運轉，起身對薩利夫說：“東西我可以收，兩百枚帝國金陽。”
“怎麽才兩百金陽？”薩利夫當即叫出聲：“你知道這東西有多貴重嗎？‘獨眼’可是靠著它才能操控一頭食人魔！要是將這項圈套上一頭蠍尾獅，賣給帝國的有錢人，你可是能賺十倍不止！”
洛米羅完全不吃這套：“行啊，那勞煩你們再去捉一隻蠍尾獅，我出兩千金陽收了。”
薩利夫被逼得說不出話，臉麵脹紅，扭頭望向素申子，眼裏盡是求救意味。
素申子其實也不懂魔法物品的市價行情，不過他瞭解人情世故，於是負手笑道：“在屏障城這種地方，多一個法師就多一個競爭對手。沒了‘獨眼’那家夥，想必你的生意會更加好做。三百金陽幣，如何？”
洛米羅顯然被這話說動了，露出同樣微妙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多加二十金陽。”
“原來一位法師的性命就值二百二十金陽？”素申子一臉淡然收迴項圈，轉身欲走。
“好吧好吧，我方纔出價確實不恰當。”洛米羅趕緊勸住：“兩百五十枚帝國金陽，外加一個要緊訊息，算是我的誠意。”
“先拿錢出來。”素申子曉得再逼也逼不出多少了：“至於所謂的要緊訊息，希望真的足夠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