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米羅付錢非常幹脆，朝外麵招呼一聲，便有小孩拿錢過來。
薩利夫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皮革錢袋，迫不及待開始清點，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去了。
“你們知道‘獨眼’是什麽人嗎？”洛米羅氣定神閑地問道，嘴上說著訊息要緊，卻還在吊人胃口。
“一位流浪法師，本事不高。”素申子跟他交過手，很清楚對方實力。
“如果你們早幾年對上他，估計現在就是一地爛肉了。”洛米羅微笑說：“他會被叫做‘獨眼’，就是因為三年前進入一處精靈古代遺跡，結果撞上裏麵殘存的狂亂魔法，不光瞎了一隻眼，連施法能力也遭到破壞。”
古代精靈並不都是住在森林荒野，而是有著相當發達與繁華的城市。
就比如屏障城，傳聞此地過去高塔林立，塔樓之間還有廊橋步道，距離地麵上百尺，半空中甚至有專供精靈貴族棲身的浮空塔樓，出行往來依靠浮空魔碟代步。
這些完全超出其他種族想象的華麗建築，顯然不是光靠人力能夠搭建，而是需要常駐的魔法效應來維係支撐。
不過這對過去的精靈而言，由於聖樹光輝普照嘉蘭希斯國度，魔法就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切偉大成就理所當然，完全不將其視為神奇或特異。
而當聖樹焚毀，精靈的魔法也隨之失效、紊亂，城市崩塌、高塔傾覆，不同效果的魔法能量彼此混雜，形成生人勿近的狂亂魔法場，但還是有一些精靈建築得以儲存部分規模。
這類精靈建築遺跡，除了狂亂魔法，通常還保留有精靈強盛時期的各類造物，哪怕不是魔法物品，光是一些精美至極的飾品或日常用具，拿到外麵也是價值不菲。
尤其是埃爾比昂帝國的貴族，極其嚮往精靈造物，在家宅中擺放精靈瓷器，以此彰顯財富與權勢地位。
畢竟這些精靈造物，不是通過暴力掠奪，就是耗費重金收購。
甚至在艾蘭尼斯的記憶中，也曾販賣過偽造的精靈古代雕塑。
社會上有這種需求，自然催生出相應的冒險行業。精靈古代遺跡一直被各路殖民者視為藏寶地，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冒險者深入其中，就為了帶出哪怕一件東西。
由於這些精靈古代遺跡通常遠離人煙，所以屏障城通常是這些冒險者深入荒野之前的補給點，想來洛米羅也跟這類人做過生意。
那位獨眼男曾經進入精靈遺跡，素申子並不覺得奇怪，而他因此瞎眼殘廢，素申子更不會有半點憐憫。
隻是沒想到，精靈遺跡的狂亂魔法，居然會破壞一個人的施法能力。
“既然是冒險，就難免會有意外。”素申子對此不以為意：“可這訊息也談不上要緊。”
“我隻是跟你們解釋‘獨眼’的身份背景。”洛米羅態度極佳：“不過也是因為他的經曆，後來想要前往精靈遺跡的冒險者，通常也會拜訪這位前輩，獲取一份簡略地圖與向導。”
素申子聽明白了：“你是想說，這家夥的人脈關係很廣。我殺了他，會招來冒險者的報複？”
“其中一夥自稱‘長橋騎士’的冒險者，今天清晨迴到屏障城。”洛米羅目光緊盯著素申子，很期待接下來的變化：“而我剛剛獲得訊息，他們知曉‘獨眼’死訊，已經放出話來，要為‘獨眼’報仇。”
很可惜，洛米羅沒能從素申子臉上看出任何意外神色，卻也讓他對眼前這位黑發精靈的評價，再度往上提升。
“他們要報複精靈？”
“估計此刻已經開始動作了。”
僅憑洛米羅簡單幾句話，素申子心念電轉間，便有了大致猜想。
自己殺死那個獨眼男時，對方手下還在遠處看著。他們未必知曉素申子的身份，但肯定能看到精靈的尖耳朵。
考慮到這個世界人類殖民者對精靈的歧視和壓迫，隨便一個豬狗般的人類男性，淩虐完精靈女性，出門還對其他精靈滿嘴汙言穢語，毫無顧忌。
可想而知，精靈殺死一位人類法師，會引起何等震驚。要是有人再煽動一番，隻怕立刻就會演變成針對精靈社羣的暴動。
“那我們告辭了。”
明白這點，素申子沒有猶豫，當即便要帶薩利夫離開。
洛米羅則是不忘表達誠意：“如果還能見麵，我這裏隨時歡迎你們來做生意。”
“怎麽了？要發生啥大事？”薩利夫匆匆將錢袋塞進懷裏，有些慌張。
“可能有人要對精靈社羣動手。”
素申子神色嚴肅起來，他已經完全將自己視為一名精靈，而且近來所遇所曆，就算不將自己當成精靈，人類也不會接納尖耳朵，任何臣服與討好，都不可能換來好結果。
而且屏障城內不同種族共居雜處，平日裏少不了會有矛盾摩擦，此地偏偏又沒有法令約束，缺乏明確的治理，天長日久下來，必然會積累許多矛盾，且看何時爆發而已。
兩人剛離開洛米羅的秘密據點，走出小巷，窩棚區內就隱約有些躁動，遠處有人在喧嘩鬧騰，像是在相互鬥毆。
素申子與薩利夫兩位精靈穿行在窩棚之間，那對尖耳朵尤為顯眼。薩利夫麵對這種環境，本能低頭縮頸，偏偏素申子近來修煉略有小成，更顯神采奕奕、氣度不俗，加上高挑挺拔的身姿，在這種地方註定惹人注目。
“太帥也是一個麻煩啊。”
素申子心裏自嘲一句，左右就已經有人類不懷好意地盯視自己，肉鋪屠夫拎起砍刀，一下下剁在砧板上，目露兇光。
“別往兩邊看，挺直身子往前走。”素申子低聲提醒身旁薩利夫，同時抬手握住腰間刀柄，蓄勢待發。
好在這一路還是沒有人敢出手，素申子兩人離開窩棚區，便加快腳步往精靈社羣趕去。
一路上可見人潮逐漸形成，幾乎清一色都是人類，有男有女，他們衣物破舊，手持簡易武器，幹草叉、砍柴斧混雜其中。這些人類一個個脹紅著臉麵脖頸，張嘴叫罵，滿口黃牙爛齒，膻臭熏街。
“尖耳朵都是賊！偷了我們的錢！”
“他們占著城裏的好地方，往我們的水裏撒尿！”
“尖耳朵都是女巫變的！他們蠱惑男人！要搞爛我們的褲襠！”
“野蠻人！尖耳朵都是野蠻人！他們吃小孩！”
“殺光尖耳朵！別讓他們跑了！”
人群之中，無數叫罵此起彼伏，用詞一個比一個惡劣，一股愚昧狂熱，好像燎原之火般，迅速延燒開來，簡直比魔法還要強大，控製食人魔的黑鐵項圈遠遠不如。
“無知蠻夷，俱是下賤物類！”
素申子來到精靈社羣外，站在山坡上迴頭瞧了一眼，望見遠處鬧鬧哄哄、成群結隊而來的人類，沒忍住大發鄙夷之語。
“你說什麽？”薩利夫一愣。
素申子示意道：“去把你那些夥伴叫來，等下恐怕免不了一場惡戰。”
薩利夫連連應聲點頭，剛走開沒多久，便快步趕迴：“艾蘭，泰雅姑姑他們來了！”
迴頭望去，泰雅姑姑領著近百名精靈，同樣一個個攜帶武器，強弓利箭、彎刀短刃，還有一些年輕的木精靈，甩著投石袋，站在高處遠眺。
素申子第一次來到屏障城的精靈社羣，就發現這裏的精靈對外界異常戒備，哪怕夜裏都有人負責巡邏守夜，堪比軍營一般。
後來考慮到屏障城各族混雜的環境，精靈們這種類似結寨自保的狀態也屬尋常，也正是因為有這點保障，素申子才選擇留下，夜裏還能安心修煉。
“艾蘭，怎麽迴事？”泰雅姑姑近前詢問，語氣較之往常加快幾分，臉上卻沒有慌亂。
“我之前殺的那個‘獨眼’，跟一支冒險者小隊關係緊密，對方可能要因此報複。”素申子沒有隱瞞。
泰雅姑姑望向逐漸逼近的人潮，不曾畏懼退縮，反倒冷笑一聲：“這是見精靈社羣近幾年弄得井井有條，他們看不下去，打算一口氣全毀了？”
素申子問：“以前也有類似情況？”
泰雅姑姑微笑說：“你覺得這幫人會容忍精靈社羣長久安穩麽？他們腳下的土地是搶來的，看見土地主人住在旁邊，永遠不會放心。”
“殖民者就是這樣，不對本地人趕盡殺絕不能心安。”素申子臉色微沉。
“所以纔有些年輕人跑出去當複國者啊。”泰雅姑姑說這話時，留意素申子的一舉一動：“如果這迴守不住這片社羣，那恐怕我也要投靠複國者了。”
“這些都隻是烏合之眾而已，一旦形勢對他們不利，逃得比誰都快。”素申子望向靠近的人群，對麵已經有人撿起石頭往這邊扔來。
還有一些男人當眾脫下褲子，朝著精靈展示胯下醜物，彷彿這樣能夠彰顯男人氣概，譏諷精靈的軟弱。
一眾精靈看到這幅場景，大多都是滿臉憤恨，他們當中不少人曾經受過人類的欺淩，肚子裏早就憋著一股怒火，搭箭上弦，準備教訓對麵的人類。
“先別急著放箭！”泰雅姑姑立即喝阻一聲，然後望向素申子：“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按說此處是泰雅姑姑的地盤，她沒必要向素申子詢問，但對方既然開口，素申子也明確說：“人是我殺的，但我不打算屈從。而且現在退讓了，精靈的立足之地豈不是越來越少？難道你們打算退到樹林深處過一輩子？”
雖然木精靈出沒與荒野森林，但那種環境對於木精靈而言，同樣艱難。缺乏生活所需的物資，就連鐵器也要從外界獲取，相當於是文明水平不斷倒退，朝著原始部落一路狂奔。
也有部分木精靈不願意過這種日子，所以他們也來到屏障城定居。
如果今後沒法在屏障城立足，那恐怕要重新過上風餐露宿的流浪生活，甚至被捕奴隊抓去，就此永無天日。
“姑姑，幹吧！”薩利夫也被素申子這話激起胸中熱血。
“沒錯！憑什麽要我們退讓！這群猴子占據我們的家園、殺害我們的族人，應該讓他們以血償血！”
左右一眾精靈紛紛進言勸告，一個個仇心熾盛，不用多說，已然做好戰鬥動員。
泰雅姑姑清楚眼下形勢，見素申子朝自己點頭示意，她便開口：“先朝那些動手亂來的人放箭。”
此言一出，精靈們立刻動手，數十支羽箭離弦而出，幾乎沒有多少破風聲，朝著山坡下的人群射去。
這些箭矢全數命中，或是將腳板釘在地上，或是紮入胸腹流血不止。
被射中的人類立刻尖叫痛呼，一個個驚惶萬分，朝著兩邊同伴連忙呼救、伸手拉扯。
這些人類雖然來勢洶洶，可他們也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既沒有穿戴盔甲，也沒有魔法自保，更不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一旦有人中箭，立刻嚇得紛紛逃散，原本密集人群你推我搡，接著便是毫不留情的相互踐踏，造成更多死傷。
滾滾煙塵散去，山坡下的空地躺著五六十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哀吟不絕，鞋子、武器，掉得到處都是，一片淩亂，狼狽不堪。
看到這種情形，精靈們當即高聲歡呼，總算發泄出多年來飽經欺壓淩虐的怒火與怨氣。
“看！快看呐！”薩利夫尤為興奮，摟著素申子肩膀大呼小叫起來：“這群帝國佬就跟山羊一樣，隨便幾下就趕走了！看來傳說是真的，這群帝國佬真的跟山羊交配！”
素申子隻是淡淡一笑，他倒沒有那麽輕鬆，眼前這群人類平民分明是受到鼓譟而來，本就不值得關心，可要是背後禍根不徹底解決，隻怕精靈社羣以後也不得安寧了。
哪怕是為了今後能有個安身立足之地，素申子也不願意精靈社羣遭到破壞。
這邊精靈還在歡呼，突然一道黃綠光團從遠方射來，速度飛快，不亞於箭矢，直接命中一名站在高處的年輕精靈。
伴隨短促悶響，那名年輕精靈仰麵倒下，酸腐氣息立刻傳開，惹得精靈們變色驚呼。
“什麽嘛？就這點本事？虧我還找人搞出這麽大動靜。”
就見一名身材高大的人類男子，肩扛巨劍，身穿彩色衣飾的半身板甲，撚著唇邊尖翹胡須，一臉輕蔑，緩緩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