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雅姑姑隨手抄起擀麵杖，敲了薩利夫腦殼：“艾蘭是我的客人，哪裏有向客人收租的道理？而且人家傳授你武技，你還不懂得感激嗎？”
薩利夫做了個鬼臉，仍然帶有幾分少年性情。
“艾蘭，別聽這孩子的鬼話，你隨便找地方坐，晚餐是煎硬頭鱒和燉蘑菇，都是剛買來的新鮮食材。”泰雅姑姑熱情招待起來。
“那我就不在這裏礙手礙腳了。”
素申子很識趣，此前兩世人生經曆，如果有什麽是他不擅長的，烹飪想必是其中之一。
好在精靈的飲食風格很合他胃口，哪怕精靈國度分崩離析，但飲食烹飪的技藝並未失落，而且風格多樣，既留意食材的加工，也注重各種香料的調味。
而且聽泰雅姑姑說，由於過去精靈國度地域廣大、物產豐饒，不同行省與地區各有自己的飲食風格。
加上精靈知覺敏銳，使得口味異常挑剔，有些精靈會窮極一生鑽研烹飪，如同藝術創作。
“其實烹飪與藥劑配製有幾分相近之處。”
用餐完畢，坐在桌旁歇息閑聊時，泰雅姑姑主動講述起來：“不同食材的混合，各種調料誰先誰後，灶台火焰大小，既要確保食材煮熟，又不能燒焦，是一項需要耐心與細致的工作。”
“哦？藥劑配製看來也是大有學問。”
素申子雖然不曾見識，但能猜到這個世界的精靈藥劑，應該類似於自己前世的外丹餌藥。
“當年鑽研藥劑的精靈，匯聚在晨星之塔，不分高低貴賤，相互交流藥劑配製的經驗心得，探尋生命與心靈的奧秘。”泰雅姑姑瞧向薩利夫，略帶感慨：“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繼承我的學識，可惜你沒有這份耐心，總是喜歡在外麵亂跑。”
薩利夫吃飽喝足，毫無莊重儀態，打了個飽嗝：“姑姑，你說了那麽多，精靈藥劑跟煉金魔藥有什麽區別？屏障城裏就有人販賣藥水，香料港裏還有帝國專營的煉金工坊，隻要有錢，治療藥水就能揣滿揹包，就跟那些深入古代廢墟的冒險者一樣！”
泰雅姑姑麵上帶有一絲笑意：“帝國的煉金術，源頭就是精靈藥劑學，隻不過經過漫長歲月的流傳，其中還摻雜了其他文明種族的研究，到了帝國手中，早就是破碎淩亂的內容。
“暫且不說其他，絕大多數煉金魔藥服用之後，隻能短暫提升個人能力，而精靈藥劑卻是永久改變生命與心智。”
餐桌對麵的素申子稍加沉思，他也發現兩者差別，但並非完全沒有特例。
蓋爾登就是典型，他受煉金藥物改造身體，力量、速度與反應都遠超常人。他的能耐雖不至於一人成軍，但如果給他配發魔法武器與護甲，衝進敵群之中必能掀起一場屠殺。
隻不過從蓋爾登的情況看來，這種改造絕對是異常痛苦，給他內心留下極大創傷與仇恨。而精靈藥劑的配製與服用，則更講究個人的認可和參與。
素申子好奇詢問：“不知晨星之塔在什麽地方？是否容許外人造訪？”
“很可惜，在‘火焚之災’前，晨星之塔就消失不見了，除了像我這種流落在外的，其他藥劑師也隨著晨星之塔一並失蹤。”泰雅姑姑先是搖頭，隨後又問：“艾蘭，你對藥劑學感興趣？”
“確實，畢竟我也沒錢買煉金魔藥。”素申子半是說笑、半是坦白。
他不是薩利夫那種開朗呆子，泰雅姑姑當著自己的麵提及精靈藥劑，就是在故意試探。
如果素申子沒猜錯，泰雅姑姑很可能已經跟夜風林地有過往來，那自己也不妨表示一下親近。
“要是你認為我們值得信賴，不妨收下這一瓶藥劑。”
泰雅姑姑取出一個手指大小的玻璃瓶，造型精緻，裏麵盛有淡藍色的液體：“這是用夜風林地產出的草藥配製而成，我本領不足，僅能讓你一年之內擁有魔法視野，可以觀測到魔法能量的流動和駐留。”
素申子麵上不見波瀾，仍然坐在原處，反倒是薩利夫驚撥出聲：“姑姑！你有這種好東西，為什麽不給我嚐嚐？”
“光是你這種大呼小叫的性格，就沒法服用精靈藥劑！”泰雅姑姑嗬斥一句，難得語氣嚴肅認真：“服用藥劑之後，視野變化會對身體與心智帶來衝擊，這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稍有不慎，可能會產生各種幻覺，讓人陷入瘋狂。”
薩利夫聞言立馬縮了迴去，嘀咕道：“怎麽聽起來更像是毒蘑菇？吃了之後會看見小妖精跳舞。”
素申子對此倒是不覺稀奇，修行仙道的外丹餌藥，同樣不是等閑之物，服食後還需要煉化藥力，使其功效完全發揮。
有些丹藥久經爐火，其性燥烈至極，如果沒有特定玄功秘法加以化解，搞不好服食之後會讓人七竅噴火，將五髒六腑燒成焦灰。
更有一些神方仙丹，未達到一定修為境界，根本無從服食煉化。
“夜風林地，是麽？”
麵對那瓶藥劑，素申子已能篤定對方用意，隻是稍作暗示，沒有當麵點破。
泰雅姑姑將藥劑小瓶放在桌上：“解救木精靈奴隸，肯定要麵對極大風險，我提供不了太多幫助，這瓶藥劑起碼能讓你看到魔法物品的靈光，察覺魔法能量的流向，提前做好防範。”
“確實，我很需要這瓶藥劑。”素申子沒有假意推辭，幹脆收下，這也算是夜風林地與泰雅姑姑雇傭自己辦事的定金了。
一旁的薩利夫則是鼓著臉頰，氣哼哼道：“姑姑好偏心，隻喜歡艾蘭這種乖孩子。”
泰雅姑姑教訓說：“你如果能像艾蘭那樣穩重，我也不用操心了。”
素申子笑道：“行了，薩利夫你要是不高興，我剛弄到的魔法項圈就送給你了。”
薩利夫也聽說了素申子與蓋爾登襲殺獨眼男的事，一個流浪法師的死亡，訊息早已在屏障城內傳開。
“那項圈我用不上，可是要拿出去賣的。”薩利夫說。
“你掙到的錢別全拿去玩牌就行。”素申子漸漸以薩利夫兄長自居，免得這位小弟走上歧途。
拿著藥劑迴到小屋閣樓上，素申子沉思良久。
但凡吃進肚子裏的東西，都應該謹慎對待。尤其是外丹餌藥，對道法修行影響莫大，輕忽不得。
素申子前世幾乎沒有這種顧慮，後來自己也曾精研丹鼎爐火之學。而這個世界物類迥異，各類草藥物性也與前世不同，這也是他為何有意探聽與精靈藥劑相關的傳承。
如果可以，素申子的確希望獲得精靈藥劑的知識，甚至親自配製藥劑，必然對自己重修道法大有裨益。
而現在，他並沒有太多選擇。
一直等到靜謐的午夜時分，素申子盤坐良久，身心調攝已足，仰頭喝下那瓶魔法視野藥劑。
藥劑分量很少，隻有一小口，來不及品嚐滋味，彷彿是一團果凍，直接滑入咽喉。
素申子不敢大意，當即定坐調息，能夠清晰感覺到藥劑在腹中被迅速吸收，效力伴隨體內生機元氣發動起來，一路攀升，最終來到雙眼位置。
陣陣酸澀刺痛的感覺，讓素申子眼角滲出一絲淚水，頭臉七竅深處，好像小人擊鼓敲門。
“服符六甲，辟卻邪兇，布氣七竅，耳目聰明……”
素申子心下默默持咒，即便雙眼緊閉，依舊能在黑暗中看到一片五光十色、紛擾雙眼。
好在素申子修煉有《太和吐納法》，調息漸深、坐而忘形，元氣流暢、生機通達，讓藥劑效力不受妨礙，自然而然發揮到最佳。
耗費了一個多小時，雙眼之下的異感終於消失，素申子默默搓揉臉龐，直至收功完畢才緩緩睜眼。
小屋閣樓沒有蠟燭燈火，昏黑無光，普通人伸手不見五指。但是素申子放眼所見，屋中物件陳設清晰透徹，輪廓分明，比起原先的昏暗視覺還要清楚，視力跟白天相比幾乎沒有差別。
而當素申子扭頭望向牆角桌上，原本毫無異樣的黑鐵項圈，此刻表麵卻有一層薄薄的暗青色光暈，受那些魔法符文約束，形成頗具規律的線條迴路。
素申子當即將那黑鐵項圈拿到手上，仔細端詳，細細辨析。
“我明白了，原來是類似雲篆散形的路數，但沒有聚形成符。”
符篆道法並非一成不變，本身幾經更迭。
一般而言，符篆本身作為一個整體，獨具真形氣象，好比是一個人外有頭身四肢、內有五髒六腑，缺一不可。
而書寫符篆之時，還伴隨著掐訣持咒、布氣行神，整個過程需要真正意義上的“一氣嗬成”，不容間斷，否則氣韻漏泄，符篆不成、妙用盡喪。
可是那些修為尚淺的仙道修士，沒有能力寫成一道氣象廣大的符篆，於是有人別出心裁，將一道完整符篆拆分成幾個部分，稱其為“散形符”。
他們每寫成一道散形符，便分別布氣加持，最後再逐一拚湊，聚形完成。
隻是這種先散形再聚形的書符之法，歸根究底屬於取巧伎倆，最終聚形成符，靈應效驗與一氣嗬成的相比，仍然是有所不如的。
如今藉助魔法視野，素申子可以看見黑鐵項圈上的符文，通過彼此串聯、前後相繼，就相當於是用一串散形符，將魔法能量約束成迴路，從而產生魔法效應。
不得不說，在素申子看來，此等路數確實有些小巧思。而且他也能做出相應推想，設計這種多道符文約束魔法的人，肯定是專注於魔法應用的實踐家。
這種不求境界精深玄妙，隻求器物之用的作風，往往容易被仙家高人輕視，認為是奇技淫巧，偏離長生大道。
而素申子在兩世之前，畢竟還是生活在技術文明發達的現代環境，不至於對此心生鄙夷。
辨識良久，素申子對於項圈上的魔法能量迴路有了大概認識，可惜自己不曾掌握這個世界的魔法符文，還是有大部分尚未辨明，沒法輕易複刻。
“雖然擁有魔法視野，但那畢竟是精靈藥劑的效果，我自己卻不能引導魔法能量。也不知這個世界的法師，具體是如何入門的……”
深思之際，素申子正好瞧見手邊的青芽玉女真形符，他原本打算將其燒毀，卻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前世有些後生小輩，書寫散形符為圖方便，都是吐納之後含氣在口，寫完再吹噓布氣，因此被宗門尊長斥為‘用濁不用清、下筆鬼神笑’……或許，我也該試試？”
小輩就小輩，素申子可沒那麽多心理包袱，眼下首要就是給自己多添保命和禦敵手段，否則在這世道都不好立足。
隻是這樣一來，書符布氣難免渾濁，不適合用於《太玄八景籙》這種清虛洞真的仙家妙法。
搜腸刮肚一番，倒還真是讓素申子想起一部《靈匱三十六秘籙》。
別看名頭挺大，據素申子所知，這隻是一部在江湖散修間流傳甚廣的符籙法本，內中所載法術，花樣繁雜。而且符籙法本經過多次增添修補，早已麵目全非，誰也說不準最初是從哪裏傳下的。
其中諸如草木化人、刺地出泉、興雲散霧，在軍旅之中能發揮大用。踏水行、射火矢、起光華、隱形跡，則是登涉山川、對敵應戰的必備良方。其餘變幻眩目、附夢示警、祛除毒害、束縛鬼物，便是散修之輩行走江湖的謀生手段。
總而言之，這部《靈匱三十六秘籙》要是能全部參透學會，行走江湖自保無虞，出沒世俗市井，也會被視為能人異士，混個吃喝不愁。
素申子前世獲得這部法本的經曆也比較有趣，那時他修行略有小成，攜美眷出門遠遊。誰料有個不長眼的散修，仗著有幾分淺薄修為，妄圖施法迷暈素申子、擄走同行女伴。結果被他祭出一枚金印法寶，當場轟碎此人腦袋，從血肉模糊中找到符籙法本。
兩相對比，素申子也不得不感慨：“沒想到啊沒想到，如今輪到我依仗這部功法了，希望它不要辜負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