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對於泰雅的說法不置可否，手中長著青苔的木杖，朝著池塘水麵輕輕一點。
伴隨柔和光芒蕩漾開來，池塘水麵浮現一片模糊光影，好像墨汁暈染紙張。
“這位艾蘭尼斯，目前身處何方？”桑多問道。
“就在我家中，與薩利夫那孩子一起。”
泰雅剛說完，水麵光影立即變化，準確鎖定薩利夫的位置，如同飛鳥俯瞰大地的視角，同時也看到薩利夫身旁的黑發精靈。
兩人此刻正在手持兵器對練，素申子指點薩利夫如何招架來襲攻擊，雙方長短武器交錯，耍得眼花繚亂。
“我對艾蘭尼斯的來曆有些疑惑，薩利夫說他原本是香料港的混混。可是我看他的言行舉止，完全不像街頭底層出身。”
泰雅看到水麵光影，知曉這是桑多施展的水占術，不僅能看到實時景象，還有可能窺探到偵測物件的過去經曆。
隻是這種法術效果難以控製，容易受到各種細微情況的影響，可能會浮現各種不實幻象，或者是無法解讀的隱喻和暗示。
“他的武技，有些類似高精靈的劍詠流派。”桑多說。
泰雅略感訝異：“劍詠？過去高精靈貴族才能研習的武技？但我記得，這些高深武技都需要魔法配合，我與艾蘭尼斯接觸時，沒察覺到他身上的魔法波動。”
桑多那雙琥珀色眼眸牢牢注視著水麵光影，黑發精靈手持彎刀，身姿靈巧、步伐輕快，彎刀好像是纏著他身形遊動的靈蛇，動作看似緩慢，卻有一股圓融和諧。
黑發精靈繞著薩利夫接連進攻，同時寓守於攻。如果薩利夫試圖還擊，必然招致彎刀連續斬擊，快得難以招架。
“劍詠流重點不在於魔法的施展，而是通過深刻冥想與調整呼吸，讓身體與心靈進入某種奇妙的和諧狀態，從而取代施法時那繁複的咒語和手勢動作，直接引導魔法，又或者化解外來攻擊。”
桑多觀察良久，沉吟道：“像，真是太像了。”
“你懷疑艾蘭尼斯是高精靈？”泰雅稍加迴憶，隨後說：“確實，雖然不明顯，但他看待周圍事物，隱約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不過他目前正在與人類匪幫打交道，這對於高精靈來說，也未免太屈尊了。”
桑多忽然說：“複國者聲稱有高精靈充當首領。”
“那幫以複國為名義，到處打家劫舍、勒索錢財的傻孩子？”泰雅不禁皺眉：“我也說不準，如果艾蘭尼斯與複國者有關，那興許能解釋他打探夜風林地的用意。”
“有必要接觸一下。”桑多說話間，池塘水麵光影消散，一切迴歸常態。
“我已經安排他住在我家旁邊，方便觀察。”泰雅又說。
“如果他願意協助解救奴隸，我們允許他進入夜風林地，也可以提供其他力所能及的協助。”桑多說完這話，朝地麵招手。
一根細長藤蔓悄無聲息破土而出，隨著桑多手指繞圈比劃，藤蔓纏扭成雙螺旋圓環。
“你戴上這個，我就能聽見你與艾蘭尼斯的交談。”桑多將藤蔓圓環遞給泰雅。
“你覺得他是有求於夜風林地？”泰雅將藤蔓圓環戴到手腕上，精靈佩戴類似植物飾品，再尋常不過，不會引起留意。
“這是高精靈貴族的慣用政治伎倆，先通過施予恩賜，讓對方欠下無法迴避的巨大人情，到了適當情況才索取迴報。”桑多露出無奈笑容：“我許久以前吃過他們的虧，當時完全不明白，後來才慢慢想通。”
“看來我跟他打交道的時候，要更加小心了。”
……
安靜閣樓之中，素申子捧著黑鐵項圈，仔細觀察許久，伸手撫摸表麵的魔法符文，發現不是用工具鑿刻，更像是某種蝕刻工藝。
缺少法師的操作，項圈上的魔法符文不再發出亮光，沉寂冰冷，就跟尋常野獸項圈一樣，讓人摸索不出其中奧妙。
“這下可真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啊。”
放下黑鐵項圈，素申子望向一旁展開紙張，上麵是他謄摹的魔法符文，並非埃爾比昂帝國的官方文字，字形有粗有細，繁雜之中也有幾分精美，奈何與素申子過往所知的符篆圖籙，完全不是一個體係的東西。
仙家道法之中，符篆乃是重中之重。那些精於此道的修行人，甚至稱其為“萬法之基”、“萬象之本”，認為天地開辟的過程正是“元始開圖”、“靈寶演文”、“道德傳經”，力讚符篆深玄、直指大道。
拋開這些摻雜信仰狂熱、溢美過譽的稱頌，以素申子的境界，對於符篆道法，另有一番領悟。
普通人降生之後，對於外部世界的認知，先是基於影象、然後便是基於語言文字，如果沒有這些，連思維本身都無法立足，隻能像野獸般活著。
而符篆圖籙便是此理延伸，修行人法自然、觀萬象，從而飛玄妙炁、化結雲篆，乃成天書真文，方能推演成法，上可斡旋造化、中可號令風雨、下可召劾鬼神，無往不利。
通俗言之，就是“觀察、認識、總結、應用”的過程，就像晚期智人看到樹木被雷劈著火，從而漸漸學會取火、用火，最終利用各種燃料燒開水，驅動起整個現代文明。
正是因為符篆法門如此深刻，各種道法的實際運用，幾乎都有符篆的參與。
吐納修煉需要佩戴符篆，召真引氣；洞府道場也要符篆設陣，摒除妖邪；召請神兵力士降妖捉怪，要憑符篆圖籙方能號令；煉製法寶神器，更是利用符篆重重祭煉，使其具備特定妙用……諸如此類，無所不包。
好比前世修煉之初，素申子同樣需要佩符。而那都是世家尊長製備，用瓊山碧琅為本，引八節之氣、日月之精，寫就八景飛精玉符，封存在紫繒青絛錦囊內。
這東西光是放在屋裏，便能辟塵去惡。平時隨身佩戴，相當於一呼一吸皆是洞天清氣，不知不覺疏瀹五髒，比什麽吐納功法都要高明。
完全不用符篆圖籙，哪怕對於仙道修行來說，也是相當“原始”，或許隻有那些秉承上古傳統的煉氣士會這麽做。
修行仙道，可不能像儒生那般“是古非今、眩於名實”，素申子如今穿越異界，已知的符篆法門施展不開，自然不能拘泥過去成就。
好漢不提當年勇，何況自己現在是龍困淺灘。
“憑借符篆施法，根本在於‘取象法形’，氣機執行則成象、物類具質則成形，仙家高人修悟有得，將種種氣象真形摹寫下來，便是圖籙。”
素申子在閣樓中來迴踱步，心中一點點摸索推敲：“後世弟子傳人，便是按照仙家祖師留下的法脈圖籙，照本宣科，輔以壇場儀軌、桃木硃砂等靈物，便能書符有感、鬼神有應。”
毫無疑問，哪怕素申子通曉《太玄八景籙》，內中有千真萬聖、無數神將仙官的真形圖籙，可如今穿越異界，即便自己書寫符篆，也不會有任何迴應，沒法召遣一兵一卒降臨。
更別說書寫符咒，可不是光靠紙張筆墨，現在自己毫無煉氣修為，缺少吐納布氣的步驟，寫出來的不過是一通鬼畫符罷了，註定毫無靈應。
話說如此，可素申子還是決定小試一番。
他定坐入靜片刻，凝神注心，寫下一道“青芽玉女真形符”。盡管是用羽毛筆，但筆畫依舊飄逸，神韻不凡，既有高天雲氣的超然，也有蔥蘢草木的繁茂。
如果是讓符法大家來看，怕是能看見一位身穿青色裙裾的雲髻女子，手挽芳草，衣袂飄飄、乘風而降。
可惜，即便素申子默誦一通召請咒語之後，閣樓內外沒有任何變化，他隻得悻悻放下符篆。
“果然，肉體凡胎舞文弄墨，終究一無所成啊。”
素申子無奈歎息，這幾日他除了指點薩利夫練習武藝，便是在這小閣樓中清修。
因為住在泰雅姑姑隔壁屋中，沒有外人打擾，他便從最基礎的調攝身心開始。
仙道修行築基過程，講究調身、調息、調心，逐次深入，容易把握。
素申子最近每日勤修《龜蛇蟠纏法》，也不曾沉迷酒色、貪圖葷腥，內勁通達肢體，調身功夫可謂初見成效。
而後續調息則尤為緊要，呼吸乃是溝通身心兩端的橋梁，更是與往後的煉氣修行緊密相關。
吐納調息的功法，素申子所知曉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雷同相近者占多數，他經過挑選，找到一部修煉起來難有偏差的《太和吐納法》。
這部調息功法勝在路數中正，並且後續長遠。即便沒有洞天福地的清氣補益，也是澡雪精神、涵養身心的正宗法門。
修煉此法有成，腑髒充實、玉津自生，有辟穀之功，外來風邪難以侵擾體魄，百病不侵。
如果說《太和吐納法》有什麽缺點，那就是進境不快，也沒有任何對敵爭鬥的手段。
素申子在床上盤腿而坐，吐納漸深，呼吸綿長，知覺感官漸漸敏銳，耳邊能聽見屋外細微動靜，遠處一些打鬧叫喚，也能清楚收到。
這些聲音沒能影響到素申子，多數人在熟練之後也能將其忽視，可是緊接而來的，便是從身體各處冒出種種細微感覺。
先是癢，既有麵板與衣物接觸的癢，也有麵板之下說不清位置的瘙癢。
接著便是動，腸胃消化的蠕動，細微肌肉的彈動，更別說呼吸之時，肺腑張縮、心髒跳動，最終連帶著全身脈搏跳動一塊浮現。
隨後則是涼熱之感，而且是分不清具體涼熱，位置變幻莫測，時而是手臂、時而是腿腳。
這些其實不算幻覺，而是伴隨調息漸深，契入虛靜，原本身體各種細微知覺變得尤為敏銳。
初習道法的修行人遇到這種情況，往往難以保持虛靜，有些人經受不住，反而會感到一身煩惡難忍，立刻就要出定離坐。
這個過程考驗的就是心性，要守得住清靜、耐得住攖撓，漸漸使得氣機中正。
然而守、耐、忍，這些都是刻意而為，盡管用功，卻算不得最高明。素申子要更進一步，他坐而忘形，內不覺一身、外不知宇宙，身體知覺帶來的攖撓雜念，盡皆遺忘。
坐忘自成，體內元氣執行流暢，不知不覺自然抱固於五髒六腑，此即為“太和”。
素申子這一坐，便是坐到太陽下山，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可是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完全沒有昏睡醒來的兩眼惺忪，視線所及更是透亮了幾分。盤坐許久的雙腿與腰背，也沒有血液不暢的僵麻感。
有序收功，兩腿落地，起身之後輕輕一踮，素申子來了個原地前空翻，行雲流水，毫無阻滯。全身勁力收發隨意，比起之前要先拔背才能提勁，簡單不少。
“看來還是有進展的，若是能有三五年太平安穩，肯定能有不少成果。”
盡管素申子調息有成，可是還談不上築基，諸般仙家妙法也是無從談起，還是乖乖提刀做武夫狀。
正巧，素申子行功完畢，樓下便傳來食物烹飪的香味，從窗戶探頭出去，就見泰雅姑姑正領著薩利夫，在露天灶台邊忙碌。
“嘿！艾蘭！你睡醒啦？別傻待著，下來幫忙！”薩利夫瞧見素申子，高聲招呼。
為了防止打擾修行，素申子提前告知薩利夫自己要午睡。加上泰雅姑姑的家就在旁邊，也沒有其他人會來自吵鬧。
這便算是目前僅有的安穩清靜環境，可充其量隻是不受驚擾，對修行道法沒有任何額外補益。
等素申子下樓，薩利夫便埋怨起來：“艾蘭，你可真是奇怪，全世界的精靈都不用睡長覺，晚上打個盹就夠了，偏偏你大白天還要休息。”
素申子也不生氣，笑著說：“沒辦法啊，陪著某個笨手笨腳的家夥練習武技，他還差點把自己鼻子割掉，我當然累啊。”
薩利夫聽到這話，立刻找到泰雅姑姑，像是小孩子發脾氣一般：“姑姑，趕緊收這家夥房租！別讓他白吃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