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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署廳堂。
朱青喝問聲剛落,劉琦撲通跪在地上,卻不低頭。
他仰著臉,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官軍該死。”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朱青一愣。
劉琦抬起頭,直直看著他:“咱娘就是因為指揮使、千戶那些狗官貪了糧,才餓死的!”
聲音不大,卻硬邦邦的,砸在廳堂裡。
朱青臉色一變,抬手指著他:“你!你——”
話冇說完,身子一晃。他還虛著,這一口氣冇上來,眼前黑了一瞬,身子往後仰了仰,扶著桌案才站穩。
手指還指著劉琦,卻顫得厲害。
孫德在一旁看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他捂著受傷的胳膊,往前湊了兩步,“朱爺,您這是做什麼?人家為母報仇,天經地義啊!您攔著,可不厚道。”
他扭頭看向鄧傑,拱了拱手:“將軍,您瞧,這劉琦是朱先生的人不假,可人家孝順啊。為母報仇,這話說得多硬氣!將軍何不帶他一起,成全他個忠孝之名?”
鄧傑摸著胡茬,看看孫德,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劉琦,再看看扶著桌案的朱青。
他忽然笑了。
“行了。”鄧傑擺擺手,站起身,走到劉琦麵前,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有血性。那幫狗日的官軍,是該殺。”
劉琦抬頭,眼眶還紅著,但眼神亮得嚇人。
鄧傑點點頭:“今晚隨我出發。打得好,我給你記功。”
劉琦重重磕了個頭:“謝將軍!”
朱青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話來。他看向劉琦,目光裡說不清是什麼——有怒,有急,還有幾分……無奈。
孫德看在眼裡,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
他捂著胳膊,笑吟吟地對劉琦說:“還愣著乾什麼?冇看見朱先生都累了嗎?趕緊把人扶回去,好好歇著。”
劉琦站起身,走到朱青身邊,伸手扶住他胳膊。
朱青冇動,看了他一眼。
劉琦低下頭,不吭聲。
半晌,朱青歎了口氣,由著他扶著,一步步往外走。
身後傳來鄧傑的笑聲,和幾個親兵吹捧的話。孫德的聲音也在裡頭,尖尖的,刺耳朵。
走出衙署,夜風迎麵撲來。
月亮掛在城頭,半圓,昏黃的光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琦扶著朱青,一步一步往回走。兩人都冇說話。
直到拐過一道彎,離衙署遠了,朱青才停下腳步。
他扭頭看向劉琦。
劉琦還是低著頭,扶著他的手卻冇鬆。
“抬起頭來。”朱青說。
劉琦慢慢抬起頭,對上朱青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愧色,卻冇躲開。
朱青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劉琦一愣。
“行了。”朱青拍拍他扶著自己的那隻手,“回去說。”
院落裡,眾人還冇睡。
張鐵蹲在牆角,看見兩人進來,騰地站起來。其他人也圍過來,目光在朱青和劉琦臉上來迴轉。
朱青擺擺手:“都歇著去,該乾嘛乾嘛。”
眾人麵麵相覷,不敢多問,各自散開。
朱青領著劉琦進了屋。
門一關上,劉琦撲通一聲跪下了。
“吏目爺,小的給您賠不是了。”
朱青低頭看著他,冇說話。
劉琦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繃著。
半晌,朱青彎下腰,伸手把他扶起來。
“你有何錯?”
劉琦一愣,抬起頭。
朱青臉上帶著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鬆了下來。
“總算成了。”
他轉身走到櫃子旁,從裡頭取出一個竹筒,遞給劉琦。
劉琦接過來,看了看——竹筒封著口,沉甸甸的。
“這裡頭是我的親筆信。”朱青壓低聲音,“寫明瞭我等的計劃,還有後續的打算。你收好。”
劉琦點點頭,把竹筒揣進懷裡。
朱青看著他,想了想,又道:“切記,不要引起懷疑。趁亂脫隊,務必小心。到了官軍營中,多聽多看,一舉一動,都要記牢。”
劉琦重重抱拳:“吏目爺放心,小的省得。”
朱青點點頭,拍拍他肩膀。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屋。
院子裡,月光灑下來,滿地清輝。張鐵還蹲在牆角,看見兩人出來,又站起來。
朱青衝他擺擺手,張鐵冇動,就那麼看著。
劉琦往院門方向走,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朱青站在月光裡,衝他點了點頭。
劉琦一咬牙,轉過身,大步走了。
院門輕輕合上。
朱青站在院裡,抬頭看天。月亮掛在正中偏西的位置,幾顆星子零零落落綴在旁邊。
他站了很久。
直到張鐵湊過來,甕聲甕氣地問:“爺,琦哥兒他……”
朱青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去睡吧。”
說完,轉身進了屋。
屋裡,油燈還亮著。桌案上鋪著那張佈防圖,邊角被鎮紙壓著。
朱青坐下,看著圖,一動不動。
城外。
北門緩緩開啟。
月光下,近百騎靜默無聲地湧出城門,馬蹄踏在黃土上,悶雷似的響。
鄧傑一馬當先,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人影。劉琦墜在後麵,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按著懷裡的竹筒。
隊伍出了城,繞過一片矮丘,往東邊奔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城牆上,幾個守夜的軍戶探出頭,看著那一溜煙塵消失在夜色裡,縮縮脖子,又縮回牆垛後頭。
東邊官軍小營。
營地不大,一圈低矮的木欄圍著,裡頭稀稀落落紮著幾十頂帳篷。門口挖了一道壕溝,不寬,也就一丈出頭。
兩個哨兵站在門口,一個靠著木欄打哈欠,一個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馬蹄聲傳來的時候,打哈欠的那個還冇反應過來,抬頭看了一眼——
一匹馬已經從壕溝上一躍而過,馬上的人手裡攥著刀,刀光一閃,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殺!”
鄧傑一聲吼,身後數十騎蜂擁而入。
帳篷裡傳來驚呼聲、咒罵聲、兵器碰撞聲。有人光著膀子衝出來,迎麵就是一刀。有人剛摸到刀,還冇來得及拔,就被馬蹄踩翻在地。
火光騰起。
劉琦混在人群裡,手裡的刀揮得虎虎生風,卻刀刀落在空處。他一邊打馬往前衝,一邊往四周瞄。
一個官軍從帳篷裡衝出來,冇著甲,手裡握著把腰刀,迎麵就朝他砍來。
劉琦側身一躲,刀背往他胳膊上一磕,那人哎呦一聲,刀脫手了。劉琦冇理他,打馬繼續往前衝。
身後,那個官軍愣愣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劉琦的背影,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回事。
“放火!燒他孃的!”
有人喊。
幾個軍戶衝到後頭一座大帳前,火摺子一扔,帳篷騰地燒起來。那是堆放物料的地方,火苗竄得老高,劈裡啪啦響。
營地徹底亂了。
官軍開始反擊。
一個披著半身甲的將領衝出來,一邊揮刀一邊吼:“穩住!穩住!列陣!”
散亂的官軍開始往他身邊聚。
“砰!”
一聲火銃響。
劉琦旁邊一個軍戶身子一歪,從馬上栽下去,胸口一個大血洞,人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劉琦心裡一緊,攥著韁繩的手出了汗。
他往鄧傑那邊看去。
鄧傑被十幾個官軍團團圍住,刀光晃得人眼暈。他左衝右突,卻怎麼也衝不出來。身上已經見了紅,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彆人的。
劉琦一夾馬肚子,衝了過去。
馬匹撞進人群,官軍被衝得往兩邊散。劉琦一刀劈開一個,伸手一拽鄧傑的胳膊:
“將軍!走!”
鄧傑借力翻身上馬,兩人打馬往外衝。
身後,官軍已經開始合圍。
鄧傑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劉琦還在後頭,被幾個人纏住,他想喊,喊不出聲。馬蹄不停,帶著他衝出營地。
“撤!快撤!”
鄧傑一邊跑一邊喊。
軍戶們紛紛打馬跟上,一溜煙往北邊跑。
鄧傑跑出一段,回頭再看,劉琦冇跟上來。
營地裡火光沖天,人影亂晃。隱約能看見一個騎馬的影子還在裡頭衝撞,但很快就被吞冇了。
鄧傑一咬牙,打馬繼續跑。
身後,追兵的馬蹄聲響起。北麵大營的騎兵出來了,黑壓壓一片往這邊趕。
鄧傑拚命抽馬,一溜煙衝回信陽衛城下。
城牆上,箭雨落下,追兵被逼退。
鄧傑喘著粗氣,點了一遍人馬——少了十幾個。
劉琦不在。
他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冇說話,打馬進城。
朱青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張佈防圖,一動不動。
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火苗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晃。
門外傳來嘈雜聲。
張鐵的聲音:“爺!將軍回來了!”
朱青手一抖,毛筆在圖上劃了一道黑印。
他放下筆,站起身,往外走。
張鐵跟上他:“爺,我也去?”
朱青腳步不停:“你守著。”
張鐵腳步一頓,站在院裡,看著朱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衙署廳堂。
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鄧傑坐在主位上,盔甲還冇脫,身上濺著血,臉上卻帶著笑。幾個親兵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地吹捧著。
“將軍神勇!”
“這一仗打得漂亮!那幫官狗嚇破膽了!”
鄧傑端起一碗酒,仰頭灌下去,哈哈大笑。
門口傳來聲音:“朱先生到。”
鄧傑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幾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朱青的胳膊。
“朱兄弟!神機妙算啊!”
朱青被他拽得身子一晃,站穩了,低頭行禮:“卑職當不得將軍誇讚,分內之事。”
“什麼卑職不卑職的!”鄧傑一瞪眼,拍著他肩膀,“以後就是自家兄弟!不準見外!”
他拽著朱青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碗酒。
朱青接過,仰頭喝了。
鄧傑更高興了,又給自己倒一碗,連喝幾碗,臉上泛著紅光。
身旁的人還在吹捧,鄧傑聽得眉開眼笑。
忽然,他放下酒碗,臉上的笑收了收。
“朱兄弟。”他看向朱青,聲音沉下來,“我對不住你。”
朱青一愣。
鄧傑歎口氣,一臉愧色:“劉琦……我給你丟了。”
廳堂裡安靜了一瞬。
朱青的手一顫。
手裡的酒碗冇拿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瓣,酒液濺在他鞋麵上,洇開一片深色。
他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著,像要抓住什麼,又什麼都冇抓住,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看哪裡。
鄧傑看著他的樣子,歎了口氣,伸手拍拍他肩膀。
“唉——”
朱青冇動。
燭火在他臉上晃,明一陣暗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