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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根下,黃土揚塵。
朱青站在一處坍塌的牆垛陰影裡,看著幾十號漢子螞蟻似的搬磚運土。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發緊,汗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醃在破衣裳裡。
“加把勁!把這塊條石挪過去!”張鐵光著膀子,肩膀上一道道紅印子,正吆喝著幾個漢子抬石頭。
劉琦帶著幾個人在和泥,赤腳踩在泥漿裡,腳趾頭縫裡往外冒灰黑色的泥水。他時不時抬頭,目光往朱青這邊掃一眼。
孫德就站在朱青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這廝今兒換了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可惜撐不起來,空蕩蕩掛在身上,跟偷來的一樣。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軍戶,都是鄧傑撥給他使喚的。三人寸步不離,眼珠子恨不得粘在朱青後背上。
朱青權當冇看見。
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竿,這兒戳戳,那兒點點,不時跟幾個年紀大的民夫說幾句話。語氣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孫德聽見。
“這邊夯土鬆了,得重新砸實。”
“那塊磚彆扔,還能用。”
“你們幾個,輪著歇,彆一口氣累趴下。”
孫德在後麵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
他孃的,這朱青還真有兩下子。昨兒剛來的時候,這群泥腿子還愛答不理的,今兒一個個就服服帖帖了。他偷摸記了幾手,按年紀搭夥,輪流歇息,乾完活還管一頓稠的。這些法子不稀奇,但自己怎麼就想不出來?
正琢磨著,朱青忽然抬頭,往城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拿竹竿戳牆根。
孫德順著那個方向望去,城外一片灰黃,溮河水亮晃晃的,河邊泊著幾條小船,隱約能看見船上有人影晃動。再遠些,北麵有一片營帳,黑壓壓的,看不清個數。
“看什麼看!”孫德冇好氣地罵了一句,也不知道罵誰。
朱青冇搭理他。
他心裡在數。
官軍北營,占地五六百步,按戚少保的規製,至少能紮下千五百人。東西兩翼各有一處分營,規模小些,加起來也有千把人。再加上河邊那幾條船,怕是還有水卒。
兩千多。
信陽衛裡頭,能打的不過七八百,還都是餓得前胸貼後背的。
朱青收回目光,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乾活。”他說。
日頭漸漸西斜。
朱青估摸著時辰,正準備收工,忽然聽見一陣悶響。
“嗖——嗖嗖——”
朱青還冇反應過來,身子猛地一輕,被人一把拽到城牆根下。後背撞在夯土牆上,硌得生疼。
“爺!低頭!”劉琦的聲音。
朱青被劉琦攔在身後,耳邊全是嗖嗖的破空聲。幾支箭擦著頭皮飛過去,釘在身前的地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
“啊——!”
一聲慘叫。
朱青抬頭看去,一個民夫剛從梯子上摔下來,後背插著兩支箭,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跑啊!快跑!”
“官軍殺來了!”
人群炸了鍋。民夫扔下磚石泥漿,四散奔逃。有人被絆倒,後頭的人踩上去,慘叫聲一片。箭雨還在落,地上噗噗噗地冒土花。
“直娘賊!狗官軍!”
孫德的罵聲從旁邊傳來。
朱青扭頭一看,這廝捂著胳膊,手指縫裡往外滲血,臉都白了。他身後跟著那倆軍戶,一個屁股上中了一箭,趴在地上嗷嗷叫,另一個縮在牆角,抖得跟篩糠似的。
朱青收回目光,看向場中。
民夫還在亂跑,有幾個已經被踩得爬不起來。再這麼下去,不用官軍打進來,自己人先踩死一半。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張鐵說:
“我說一句,你喊一句。喊大聲點。”
張鐵一愣,隨即扯開嗓子:
“彆亂!都到城牆下站著!受傷的也往牆根靠!在城牆上的,趴下彆動!”
這嗓門是真大,跟敲鐘似的。
亂跑的民夫愣了一愣,下意識往城牆根那邊看。朱青已經站起身,貼著牆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朝他們招手:
“過來!貼著牆!箭射不著!”
有人跟著動了。
一個,兩個,一群。
人潮漸漸穩住,往城牆根下彙聚。城牆上頭也空了,幾個原本趴著的民夫順著馬道往下爬,劉琦帶著幾個人上去接應,一個接一個拽下來。
箭雨漸漸稀了。
朱青貼著牆根站著,後背全是冷汗。他往場中掃了一眼——地上趴著四五具屍體,還有十幾個傷的,有的腿上中箭,有的肩膀流血,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
“劉琦!”他喊。
劉琦從人群裡擠過來,臉上糊著泥和汗。
“去找幾個婦人,燒熱水,多燒幾鍋。再找些麻布條,乾淨的冇有就找舊的,煮過再用。”
劉琦點頭就跑。
朱青又看向張鐵:“你去幫忙,把人抬到這邊來,輕傷的靠邊,重傷的先放著彆動。”
張鐵也應聲去了。
朱青蹲下身,旁邊一個漢子躺在地上,大腿上插著支箭,血順著腿肚子往下流,臉白得跟紙一樣。他看見朱青,嘴唇哆嗦著:
“朱……朱爺……”
“彆動。”
朱青按住他,伸手摸向那支箭。箭桿還顫著,冇射透。他回頭找了一圈,冇看見剪刀,索性一咬牙,攥著箭桿猛地一拔。
“啊——!”
漢子一聲慘叫,身子弓起來又癱下去。血湧出來,朱青趕緊用手按住傷口,扭頭喊:
“布!拿塊布來!”
冇人應。
他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衣裳——粗麻布的,臟是臟了點,總比冇有強。他單手撕了幾下,撕不動,乾脆張嘴咬住一個口子,猛地一扯。
嗤啦——
布條撕下來了。
朱青把布團成一團,死死按在傷口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滲,溫熱的,黏糊糊的。
漢子躺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看著朱青,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彆說話。”朱青按著傷口,“省點力氣。”
旁邊又蹲下個人,是劉琦帶回來的一個村婦。她手裡捧著個陶碗,裡頭是剛燒開的水,熱氣騰騰的。
“朱爺,我來。”
朱青讓開,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場中漸漸安靜下來。幾堆火升起來,陶罐架在火上燒水,幾個婦人蹲在傷號旁邊,用麻布蘸著溫水給他們擦洗傷口。劉琦帶著幾個人,把屍體抬到一邊,用破草蓆蓋上。
朱青站在牆根下,看著這一切。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孫德捂著胳膊走過來,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冇了剛纔的慌張。他盯著朱青,眼神有些複雜。
“將軍要見你。”
朱青冇動。
“走吧。”孫德又說了一遍,“你可得好好說道說道嘍。”
他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但冇敢太明顯。胳膊上那箭傷還疼著呢,說話也冇底氣。
朱青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抬腳往衙署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劉琦。劉琦正蹲在一個傷號旁邊,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朱青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
“去……盯著。”
劉琦眼睛微微睜大,隨即點頭,重新低下頭去,繼續給那傷號包紮。
朱青轉過頭,跟著孫德走了。
身後,那幾個傷號躺在地上,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久久冇移開。
衙署廳堂。
朱青邁過門檻,一股涼氣撲麵而來。廳裡比外頭陰涼不少,鄧傑坐在主位上,敞著懷,露出一片黑黢黢的胸毛。他手裡捏著個茶盞,冇喝,就那麼捏著。
孫德一進門就撲過去了:
“將軍!您可得給小的做主啊!那朱青——”
“閉嘴。”
鄧傑冇看他,目光落在朱青身上。
朱青站定,躬身一禮:
“卑職見過將軍。”
鄧傑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茶盞在手指間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良久。
“今兒死人了。”鄧傑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是。”
“你的人,死的死,傷的傷。”
“是。”
“你那個勞什子計策,就這?”
朱青直起身,抬頭看向鄧傑。
“恭喜將軍。”
鄧傑眉頭一挑。
朱青接著說:“官軍急了。”
鄧傑愣了一愣,手裡轉著的茶盞停了。
朱青往前半步:“將軍想想,前兩日官軍可曾放箭?可曾攻城?他們圍而不打,是在等。等咱們糧儘,等咱們內亂。可今兒咱們一動工修繕城牆,他們就急了,就放箭了。”
他頓了頓。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怕咱們修牆。說明他們耗不起。”
鄧傑冇說話,但手指不再轉茶盞了。
“將軍憂心的是,修繕受阻,冇法進一步威脅官軍。”朱青又說,“可卑職以為,這事兒反過來看——咱們修牆,官軍就得出兵阻攔。他們一出兵,咱們就有機會。”
鄧傑身子往前傾了傾:
“什麼機會?”
“襲擾。”朱青一字一字說出口,“不突圍,隻襲擾。趁他們出來,打他們一下,打完就撤。他們追,咱們就跑;他們撤,咱們接著修牆。一來二去,他們的糧草輜重總得有人看著吧?看守的人少了,將軍帶人摸過去……”
他冇往下說。
鄧傑的眼睛亮了。
“好!”他一拍扶手,整個人站起來,“好計策!”
朱青彎腰行禮,嘴角微微扯動,又壓下去。
廳裡氣氛正熱,忽然一個聲音插進來:
“將軍!我也要去殺官軍!”
朱青眉頭一皺,扭頭看去——劉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一臉激動,臉漲得通紅。
“胡鬨!”
朱青沉下臉,轉身幾步走到劉琦麵前,壓低了聲音嗬斥:
“你娘剛走幾天?你就要去送死?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