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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裡,燭火晃了晃。
朱青捂住臉,肩膀微微抖了幾下。手掌放下來時,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背都佝僂了。
鄧傑看在眼裡,心裡頭那點愧意又冒上來。他扭頭掃了一眼孫德——那廝正垂著眼,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
鄧傑冷哼一聲。
孫德嚇得一哆嗦,嘴角趕緊拉平,低著頭不敢動了。
鄧傑擺擺手,廳堂裡嘈雜聲漸漸靜下來。他往前探探身,放緩了語氣:
“朱兄弟,莫要悲痛。人死不能複活,你節哀。人手的事好說,我再調些給你。”
朱青捂著臉的手放下來,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將軍勿怪,在下倒是唐突了。”
他頓了頓,看向鄧傑,目光裡帶著幾分釋然:“劉琦那孩子,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心願了。為母報仇……值了。”
鄧傑點點頭,正要說什麼,朱青卻忽然神色一肅。
“將軍。”
鄧傑一愣。
朱青直起身,方纔的頹喪像是被什麼壓下去了,整個人透出一股認真勁兒:
“劉琦雖死,卑職卻不能因他一人而懈怠。有些話,卑職不得不說。”
鄧傑見他這副模樣,也收起散漫,一揮手:“兄弟速速講來。”
朱青略一沉吟,開口道:
“今日官軍襲擾,將軍可曾注意到——咱們的城防,有漏洞。”
鄧傑眉頭一挑。
“白日裡官軍射箭,傷了那麼多民夫,可城牆上無一人示警。”朱青一字一字說,“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的哨位安排有問題。若是每次修牆都捱上一陣箭雨,不出幾日,民夫就跑光了,誰還敢來乾活?”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城牆上的巡邏,換崗的時辰,箭垛的修繕,馬道的暢通——卑職這幾日看了,處處都有紕漏。平日裡看不出什麼,真打起仗來,哪一處都是要命的。”
朱青一條一條往下說,不急不緩,卻條理分明。有些是這幾日親眼所見,有些是從前身記憶裡翻出來的兵書上的講究,摻在一起,聽得鄧傑頻頻點頭。
他說完了,廳堂裡安靜了一瞬。
鄧傑如夢初醒般,一拍大腿:“好!朱兄弟這番話,說得透徹!”
他扭頭看向孫德,眼神就變了。
孫德正縮在一旁,額頭已經冒了汗。他再蠢也聽出來了——朱青說的那些漏洞,樁樁件件都歸他這個管事管。
鄧傑盯著他,冷哼一聲:“孫德!這就是你乾的好事!”
孫德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鄧傑冇再理他,轉向朱青:“朱兄弟,這可如何是好?”
朱青看了孫德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收回視線,對鄧傑道:
“將軍也不必太過怪罪孫管事。漏洞雖多,但執行了這些日子,底子還在。隻需把人員排班重新調一調,把要緊的位置換些得力的人盯著,就能補上大半。”
孫德跪在地上,聽著這話,心裡頭五味雜陳。他抬起頭,看向朱青——那目光裡還帶著怨,卻又摻了幾分說不清的感激。
鄧傑一錘定音:“好!此事就交給朱兄弟了。排班做好,交給這廝去辦。”
他瞥了孫德一眼,語氣裡帶著嫌棄:“草包一個。早知道,當初就該多留幾個有用的,也不至於讓這廝頂上來。”
話一出口,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乾咳兩聲,擺擺手。
朱青看在眼裡,知道這是酒勁上來了。他識趣地站起身,躬身道:
“將軍辛苦一夜,早些歇息。卑職告退。”
鄧傑點點頭,又端起酒碗。
朱青退出去,身後廳堂裡重新熱鬨起來。
他走出衙署,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月亮已經偏西,掛在城牆垛口上,昏黃一片。
朱青站了一會兒,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
黑沉沉的城牆橫在那裡,看不見什麼。
他搖搖頭,歎了口氣,轉身往院落走去。
好像纔剛閤眼,就被搖醒了。
朱青睜開眼,天還矇矇亮,窗紙泛著青灰色。張鐵那張大臉湊在跟前,滿眼激動,嘴咧得老大:
“吏目爺!劉琦回來了!”
朱青騰地坐起來,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院子裡,兩個軍戶架著一個人進來。那人渾身是血,看不出原本衣裳的顏色,腦袋耷拉著,被架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朱青幾步迎上去,仔細一看——是劉琦。
“快,抬進去!”他指著偏房。
兩人把劉琦放到榻上,朱青跟著進來,衝兩人抱拳:“辛苦了。”
那兩人連說不敢,退了出去。
朱青轉過身,蹲在榻前,上下打量著劉琦。
劉琦躺在那兒,臉色發白,渾身血糊糊的。朱青伸手要去解他衣裳,劉琦趕忙攔住:
“吏目爺,不妨事——都是馬血。”
朱青手一頓,仔細看了看那些血跡,顏色確實暗得發黑,有些已經乾成硬塊,不是活人血該有的樣子。
他鬆了口氣,還冇來得及說話,院門又被推開了。
鄧傑帶著幾個人進來,手裡還拎著一條肉,一塊布。
“劉琦!”他幾步跨進屋,看見榻上那人渾身是血,也是愣了愣,腳步頓住。
劉琦掙紮著要起來,朱青趕緊按住他。
鄧傑走過來,站在榻前,低頭看著劉琦,麵色有些複雜。
“劉琦,你不是被官軍纏住了?怎麼逃出來的?”
劉琦躺在榻上,聲音虛弱,但話卻說得分明:
“回將軍……小的眼看要被合圍,抽刀捅了馬屁股。馬吃疼,瘋了一樣往前衝,衝散了官軍……小的就趁亂跑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跑出一段,馬倒下了,小的摔在路邊,躲了大半夜,才尋著空子摸回來。”
鄧傑聽著,冇說話。
劉琦神色萎靡,說話時有氣無力,卻不打磕絆。鄧傑看了他一會兒,麵色緩下來,點點頭:
“好小子,命大。”
他在榻邊坐下,拍拍劉琦肩膀:“好好養傷。好了以後,來給我當親兵。”
劉琦眼睛一亮,又要掙紮著起身:“謝將軍——”
“彆動彆動。”鄧傑按住他,“好好躺著。”
劉琦還是堅持要拜,朱青在一旁攔著,鄧傑也擺手不讓。劉琦拗不過,隻能躺回去,嘴裡還唸叨著謝恩。
鄧傑又叮囑了幾句,帶著人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劉琦躺在榻上,等了一會兒,才伸手往懷裡摸。掏出一個竹筒,捧給朱青。
朱青冇接。
他低著頭,還在檢查劉琦的衣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撩起袖子看了看胳膊,這纔信了——確實都是馬血,一點傷冇有。
“吏目爺……”劉琦捧著竹筒,眼眶有點熱。
朱青這才接過來,拍拍他肩膀:
“辛苦你了。乾得不錯。”
他開啟竹筒,抽出裡麵的信函。紙上字不多,前頭幾句誇他忠心可嘉,後頭纔是正事——
後日子時,大開城門,放火為號。
朱青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一半。
他把信收好,正要說什麼,一抬頭,卻看見劉琦神色不對。
“怎麼了?”
劉琦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纔開口:
“吏目爺,小的是有話要說。”
“說。”
劉琦抬起眼,臉上帶著幾分遲疑:“小的去官軍營裡稟明此事,那些將領聽了,都高興得很。押送我的小校嘟囔了一句,說‘啃完這塊硬骨頭,弟兄們總算能鬆快鬆快了’。”
朱青眉頭微皺。
“後來我見了將軍,他也保證,隻要城門一開,平定首惡,一切都好說。我就多嘴問了一句,那些脅從的,怎麼安置?”
劉琦頓了頓。
“他拍拍我肩膀,說‘放心,朝廷自有法度’。”
朱青冇說話。
劉琦繼續道:“還有兩個軍漢,在邊上嘀咕,說什麼‘撈個女人……那模樣,小的看了,心裡頭不踏實。”
朱青站起身。
他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眉頭擰著。劉琦躺在榻上,不敢吭聲,就那麼看著。
走了幾個來回,朱青停下腳步。
他冇說話,轉身進了書房。
劉琦看不見裡頭,隻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書房裡,油燈還亮著。朱青站在桌案前,低頭看著那張佈防圖。
圖上,信陽衛的城牆、城門、街道、衙署,一筆一畫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地方。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第二日。
天剛亮,朱青帶著張鐵幾個人,往城門走去。
城門口,孫德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張紙,皺著眉頭看。幾個軍戶站在他身後,穿著破舊的戰襖,歪歪斜斜的。
朱青走過去,孫德抬頭看見他,眉頭一皺:
“你來作甚?”
朱青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孫管事好記性。昨日我不是跟將軍說了,今日來送新的佈防排班表。”
孫德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起來。
朱青站在一旁,也不說話。
孫德看著看著,眉頭漸漸鬆開。這表做得確實細緻——誰值守,誰換班,誰巡牆,誰歇息,時辰、位置、人數,寫得明明白白。他孫德的人,大多排在白天,或者夜裡頭不那麼困的時辰。
朱青的人呢?
孫德又看了幾眼——子時,醜時。都是人最乏、最困的時候。
他心裡頭那點戒備,鬆了幾分。
再一看,朱青安插進來的人,統共就三個。其中一個還是他安排過去的李柱——那是自己人。
孫德把表一折,塞進懷裡。
他抬頭看向朱青,眼神冇那麼衝了,但還是冇好氣:“行了,知道了。”
朱青身後,幾個人走出來。張鐵,還有兩個軍戶,穿著整齊的衣裳,走到值守的隊伍裡,站定了。
孫德瞥了一眼,冇吭聲。
朱青拱拱手:“那孫管事可要仔細研究研究,不然將軍怪罪下來,可不好交代。”
孫德一聽這話,心裡頭那股火又冒上來。他張口就想駁幾句——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指點我?
可嘴張開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張表就在他懷裡,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張著嘴,僵了一會兒,隻能悻悻閉上。
朱青衝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孫德看著他的背影,狠狠“哼”了一聲。
身後,那幾個軍戶已經站進了佇列裡,穿戴整齊,跟其他人冇什麼兩樣。
冇人注意到,其中一個,目光往城牆那邊掃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