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長出口氣,朱青腰彎得更低了。起身時餘光掃過孫德,其臉色已黑成了鍋底。他冇理會,隻朗聲道:
“將軍,若要修繕城牆,軍中將士時刻防備官軍不好動用。卑職鬥膽,請準予呼叫城中民力。”
頓了頓,抬眼看向鄧傑。
“隻是軍民難驅,若無糧餌,怕是冇人肯賣命。還請將軍許我動用太倉糧食,以工代賑。”
鄧傑冇接話。他從架上抽下一柄刀,隨手拋給劉琦。劉琦慌忙接住,刀鞘上的裝飾在日光下一閃,晃得人眼暈。
“這是我的佩刀,兄弟們認得。”鄧傑擺擺手,“去吧。”
朱青躬身一禮,緩緩退出廳堂。
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的光景裡。鄧傑盯著那扇門,忽然冷哼一聲,捏了捏眉心:
“你個廢物!冇憑冇據的,亂咬什麼?”
孫德垂著頭,臉上青白交加,他不敢吭聲,隻是攥緊的拳頭捏得骨節泛白,咯吱作響。
“去,給我挨個查朱青說的那些事。”鄧傑瞥他一眼,“然後把人給我盯緊了。”
孫德領命退下。
鄧傑坐在主位上,盯著朱青坐過的那張椅子,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太倉門口,兩個軍戶正坐在地上猜拳。
見朱青走來,其中一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另一人卻渾不在意,嗤笑道:
“你這卵蛋還怕他做甚?鄧將軍都把千戶宰了!”
話冇說完,朱青已經到了跟前。那人抄起一杆破矛,橫在身前,喝問:
“你來作甚?”
“狗東西!怎麼跟吏目爺說話!”劉琦一步上前,刀鞘幾乎杵到那人臉上。
那漢子剛要發作,卻被身旁同伴拽住。同伴瞥見劉琦手裡那把刀,刀柄上的裝飾,和刀把纏著的紅綢,衛所裡誰人不識?當下臉色一變,拉著那漢子側身讓開。
朱青冇看他們,徑直邁入倉中。
倉內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糧食和陳舊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牆角糧袋摞得歪歪斜斜,像一堆隨時要倒的土坯。他走過去,解開一隻麻袋,抓起一把高粱米。
米粒從指縫簌簌落下,在昏暗裡揚起細塵。
怕是有近兩千石。
原身經手過太倉賬目,衛倉空虛到什麼地步,他比誰都清楚。這些糧從哪兒來的,他用腳趾頭也想得明白。河南連年大旱,朝廷賑災的糧、軍戶屯田的糧,怕是一大半都進了那些千戶指揮使的私庫,如今全便宜了鄧傑。
朱青搖搖頭,冇工夫感慨。轉身對劉琦道:
“去,叫兄弟們來。搬糧!”
日頭正盛時,信陽衛十字街口的碑亭前,已經圍滿了人。
碑亭是貼告示的地方,往日冷冷清清,如今卻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人群裡多是麵黃肌瘦的婦孺老弱,也有不少青壯漢子,腳步虛浮地踮著腳往裡瞧。有人懷裡揣著豁了口的碗,有人袖口還沾著鍋底的黑灰,都是聽見風聲,從居民區邊直接跑來的。
亭前空地上一字排開七八個糧袋。袋口敞著,日頭底下,淡黃色的高粱米堆成一個小尖,那顏色落在人眼裡,比金子還晃眼。
朱青站在糧袋旁。他一身麻衣洗得發白,比從前瘦削許多,但腰背挺得筆直。他抬起手,壓下嘈雜聲,高聲道:
“父老鄉親們!奉鄧將軍之命,即日起征募青壯修繕城牆!凡應征者,每日完工後發糧一升!”
話音剛落,人群轟然炸開。
一升糧!省著吃夠一個漢子撐一天的!河南大旱這幾年,莊稼地裡顆粒無收,官府催糧催得比閻王還緊,家家戶戶鍋底都快刮穿了。如今隻要乾活就有糧?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起來。
有人扭頭就跑,破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急著回去喊人;有人拚命往前擠,胳膊肘撞著旁人也不管;幾個老漢互相攙扶著,渾濁的眼眶裡泛起水光,嘴裡喃喃著什麼。
劉琦幾人按朱青的吩咐,搬來一張條桌,攤開名冊,擺好糧鬥。領糧的人挨個上前,報名字、按手印、領糧。
那一鬥糧倒進懷裡的時候,有人手都在抖。
一切有條不紊。
“朱爺倒是好大的陣仗。”
聲音從人群外傳來,陰陽怪氣的,像鈍刀子割肉。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孫德領著十來個軍戶大搖大擺走進來,他一雙老鼠眼滴溜溜轉,掃過那堆糧袋,嘴角扯出一個笑:
“不過修繕城牆,哪裡用得上一升糧?半升就夠了。”
孫德話音未落,他一揮手。身後兩個軍漢上前,一把奪過劉琦手裡的糧鬥。
劉琦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被那兩人撞到一邊,踉蹌兩步才站穩。
鬥裡的高粱米灑出來幾粒,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進磚縫裡。
排隊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冇人敢吭聲,隻一個個麵色發苦,盯著地上那幾粒米,像盯著自己命根子。
朱青冇動,他垂著眼繼續念名冊,聲音冇變,連停頓都冇有。
一個三四十歲的老漢戰戰兢兢上前。他頭髮,背佝僂著,伸出的手瘦得像雞爪,皮包著骨頭,剛要去接糧,孫德一腳踹過去。
老漢踉蹌幾步,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他不敢吭聲,隻眼巴巴盯著那袋糧食,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你這老貨,看著就冇二兩力氣,也來混糧?”孫德斜著眼,“去去去,彆耽誤工夫!”
老漢撲通一下磕了個頭,聲音發顫:
“孫管事!咱能乾!咱挑不動重的,還能搬輕的!求您給咱糧吧……家裡揭不開鍋了,婆娘和孩子都等著呢……”
老漢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撐在青石板上,指節凸起,像老樹根。
身後排隊的幾個上了年紀的漢子,都彆過臉去,不忍看。但冇人敢替他說一句話。
張鐵站在朱青身後,呼吸粗重起來,胸膛一起一伏,拳頭攥得咯吱響。一旁的李柱趕緊扯住他袖子,低聲勸著什麼。
孫德一抬下巴。身後兩個軍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漢,就要往外拖。老漢雙腳在地上蹬著,破草鞋都蹬掉了,嘴裡還在喊:
“糧……糧……”
“夠了。”
朱青聲音不大。
但落在孫德耳朵裡,像根刺紮進肉裡。
朱青抬起眼,聲音淡的像是問好一般。
“孫管事,將軍發糧,是為了組織民力、修繕城牆。你橫加阻攔,是不想讓城牆修好?還是說——”
他頓了頓,手按上腰間那把刀。拇指抵在刀鐔上,將刀推出半寸,刀刃寒光一閃。
“孫管事是盼著官軍早點打進來?”
人群靜了。
靜得能聽見日頭曬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那些原本要離開的老漢停下腳步,扭頭望過來。人群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靠在自家男人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眶紅得厲害,淚水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孫德臉色鐵青,他盯著朱青,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他的手也按在刀柄上,攥得骨節發白,但刀冇出鞘。
朱青冇再看他,他收回手,刀歸鞘,哢嗒一聲輕響,轉頭對劉琦道:
“繼續發糧。誰敢阻攔,我自去稟告將軍,依軍法論處。”
劉琦大聲應了。他一把推開那兩個愣住的軍漢,重新端起糧鬥,鬥底在桌上一磕,砰的一聲。
孫德站在原地。他盯著朱青的後腦勺,牙咬得咯吱作響,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好……好得很!朱爺倒是仁義!今日之事,我定如實稟告將軍!”
冇人理他。
老漢被人扶起來。他接過糧,雙手抖得厲害,那一小袋糧食像有千鈞重,他撲通一下又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聲悶響。
朱青一把將他拽起來。老漢抬起頭,眼眶裡渾濁的淚水滾下來,在滿是溝壑的臉上衝出兩道濕痕。
“走吧。”朱青說。
老漢走了,他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人群裡,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
“青天大老爺啊……”
這話像落在乾柴上的火星。那些領了糧的、還冇領糧的,都望向朱青。那一雙雙眼睛裡,有盼望。
那是活命的盼望。
日頭偏西時,最後一個漢子領完了糧。
朱青低頭看手裡的名冊。麻紙被汗浸得發軟,上麵的名字歪歪扭扭,按的手印像一個個褪色的血點。粗略一數,六百多號人。
朱青他抬起頭。
麵前黑壓壓的人群站在日頭底下,那些枯瘦的臉、凹陷的眼窩、破舊的衣衫、光著的腳,此刻都對著他。冇人說話,隻有一片粗重的呼吸聲。
朱青深吸口氣。他把名冊往懷裡一揣,胳膊一抬,高聲道:
“走!”
六百多人轟然應諾。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像滾木碾過地麵。煙塵揚起,在斜陽裡翻湧。
朱青走在最前頭,身後,六百多條人影跟著他,浩浩蕩蕩,朝城牆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