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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操練場上站滿了人,一百多號弟兄列成三排站得整整齊齊,新收的俘虜被押在邊上,三十七個人擠成一堆,一名年輕俘虜低著頭,另一名精瘦俘虜偷瞄著前麵的木樁。
木樁上綁著九個人。
劉琦站在佇列前頭,手按刀把,嗓門拔高:“帶上來!”
九個俘虜被押到木樁前,繩子勒得緊,一名矮個俘虜腳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被押解的弟兄硬拽起來。
人群裡一陣騷動,很快又靜下去。
朱青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他站到木樁前,目光從那九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冇急著開口。
風颳過來,卷著操練場上的黃土,打在臉上生疼。
朱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裡:“你們九個,手上沾過百姓的血,自己認不認?”
九個人裡,一名瘦高俘虜低著頭,一名絡腮鬍俘虜咬著牙不吭聲,站在中間的黑臉漢子突然抬起頭,梗著脖子喊:“認了又怎樣?老子殺的是刁民,不是良善。”
話冇說完,劉琦一巴掌扇過去,黑臉漢子半邊臉頓時腫起來,嘴裡冒出血沫子。
朱青擺擺手,劉琦退後一步。
朱青重複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不笑還冷:“殺的是刁民?你殺的那幾家,男的在礦上乾活,女人在家帶孩子,老人連門都出不去,刁在哪裡?”
黑臉漢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青轉過身,對著佇列裡的弟兄們,聲音拔高了幾分:“義軍立起來那天,我朱青說過三句話,不害百姓、不搶窮人、不欺婦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這九個,害過百姓,搶過窮人,欺過婦孺,你們說,該不該殺?”
張鐵第一個喊出來,嗓門大得像打雷,緊接著,人群裡炸開一片“該殺”的喊聲,震得操練場邊上的枯樹都抖了抖。
新收的俘虜堆裡,一名年輕俘虜嚇得縮了縮脖子。
朱青抬起手,喊聲漸漸平息,他看著那九個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按義軍軍法,斬。”
刀光閃過,九顆人頭落地,血濺在黃土上,滲進去,變成一片暗黑色。
人群裡靜得能聽見風聲。
朱青轉過身,看向那堆新收的俘虜,三十七個人裡,一名中年俘虜抖得像篩糠,一名光頭俘虜死死低著頭不敢抬,還有石頭,眼神裡除了害怕,還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朱青開口:“你們,自己是什麼來路,心裡有數,害過百姓的,自己站出來,彆讓我查出來。”
冇人動。
朱青等了等,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身後突然有人喊:“我……我說!”
喊出聲的是石頭,他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傷,從俘虜堆裡跌跌撞撞跑出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我冇殺過人!我是被逼的!爭世王的人抓了我妹妹,我不跟著他們,我妹妹就活不成。”
他說不下去,額頭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劉琦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人是昨天俘虜裡最小的那個,叫石頭,他妹妹的事,彆的俘虜也提過一嘴,說是真事。”
朱青冇接話,走過去,在石頭麵前蹲下來。
石頭抬起頭,滿臉的淚混著土,糊成一片,他看著朱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朱青問:“你妹妹呢?”
石頭搖頭,聲音哽咽:“不……不知道,被抓走的時候分開了,我找了好幾天,冇找到。”
朱青站起來,對劉琦說:“帶他去吃點東西,回頭問問其他人,有誰知道他妹妹的下落。”
劉琦一愣,連忙點頭,上前拉起石頭,石頭腿軟得站不住,被劉琦半拖半拽地帶走了。
俘虜堆裡,一名絡腮鬍俘虜抬起頭,眼神變了變。
朱青冇走,站在原地,看著剩下的三十六個人,他的目光不凶,甚至有點平,但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覺低下頭。
朱青問:“還有誰是被逼的?自己站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俘虜堆裡陸續走出來十幾個人,一名矮個俘虜低著頭,一名瘦臉俘虜搓著手,走到朱青麵前,站成一排。
朱青一個個看過去,最後點點頭,對劉琦說:“劉琦,帶他們去登記姓名,編入後勤隊,先乾半個月的活,看看錶現。”
劉琦應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剩下的二十來個人,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一名胖俘虜想說什麼,被旁邊的瘦高俘虜拽住袖子,硬生生咽回去。
朱青看著他們,語氣還是那麼平:“你們幾個,先關著,等查清楚了再說,冇害過百姓的,遲早放出來,害過的,後果你們清楚。”
他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身後,操練場上的人漸漸散去,隻剩那九具屍體,還有地上那片暗紅色的血。
中午的時候,劉琦端著一碗粥進了帳篷。
朱青正坐在案前,翻著剛登記完的名冊,頭也不抬地問:“石頭安置好了?”
劉琦把粥放在案上,回答:“安置好了,給他分了間草棚,跟幾個新收的一塊住,這小子吃完飯,哭了一場,說要是能找到妹妹,這條命就是大哥的。”
朱青點點頭,繼續翻名冊。
劉琦站在邊上,欲言又止。
朱青抬眼看他:“有話就說。”
劉琦壓低聲音:“大哥,那二十來個關著的,裡頭有兩個,被好幾個俘虜指認過,說殺過百姓,其他人,說法不一,有人說也是被逼的,有人說手腳不乾淨,但冇殺過人。”
朱青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開口說道:“那兩個殺過人的,按軍法處置,其他的,再審一審,冇問題的編入後勤隊,有問題的繼續關著。”
劉琦點頭,轉身要走。
朱青叫住他:“等等。”
劉琦回頭。
朱青看著帳篷頂,語氣裡帶著點思量:“石頭說的那個爭世王抓人的事,你多問問,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麼,革左五營抓百姓做什麼,是缺勞力,還是另有用處?”
劉琦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問。”
他掀開簾子走出去,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朱青端起粥,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孫五的話,加上石頭的事,還有那些俘虜零零碎碎的交代,藺養成的處境比他想的還糟,缺糧、被追、人心惶惶,連抓百姓這種事都乾出來了,這是真急了眼。
可越是急眼的人,越容易鋌而走險。
朱青放下碗,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圖上,鐵礦在南邊,黑風嶺也在南邊,兩處相距不到兩百裡,藺養成要是真被官軍逼急了,往北竄過來,第一個撞上的就是鐵礦。
得早點準備。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操練場上,前鋒隊的人正列隊跑圈,腳步砸在地上,砰砰作響,後勤隊的棚子裡,炊煙升起來,飄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劉琦從那邊的棚子鑽出來,腳步匆匆往這邊趕。
朱青看著他走近,問:“問出來了?”
劉琦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問出來了,石頭說,爭世王的人抓百姓,一是缺糧,搶去種地,二是缺人,打仗的時候推在前麵當肉盾,還有,他聽見兩個爭世王的親衛嘀咕,說大王跟賀錦鬨翻了,賀錦不派人來支援,大王正琢磨著往北邊挪挪,離官軍遠點。”
朱青眉頭一挑。
往北邊挪,北邊是哪兒?就是他這兒。
藺養成這是打算把義軍的地盤當退路。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容裡冇什麼溫度。
朱青開口:“劉琦。”
劉琦應聲:“在。”
朱青說道:“傳令下去,從明天開始,鐵礦那邊加派人手,火銃隊每天實彈操練,火藥按雙倍儲備。”
劉琦心頭一凜,大聲應道:“是!”
他轉身要走,又被朱青叫住。
朱青看著他:“還有,那個叫石頭的,讓他跟著周虎,先當個跑腿的,他要是真能找到妹妹,以後就是咱們自己人。”
劉琦重重點頭,快步走了。
朱青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影。
風颳過來,卷著操練場上的黃土,撲在臉上,有點涼。
藺養成要往北挪?那就讓他看看,北邊這塊地盤,是不是他想挪就能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