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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胡山就帶著人開始忙活,大塊石頭墊底,一層一層碼平,灌上泥漿,敲實,那幫俘虜掄著錘子砸石頭,砸得火星子直冒,不敢偷懶。
石頭墊好了,開始壘爐壁,黏土拌鹽,和成鹽泥,一層一層往上抹,胡山自己上手,一邊抹一邊喊:“厚點!彆留縫!”
他常年跟鐵匠活打交道,壘爐的基礎功夫紮實,每一步都有條不紊。
張鐵蹲在旁邊看,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這玩意兒能行嗎?”
胡山頭也不抬:“能行。”
晌午過後,爐子漸漸壘至一人多高,下頭粗上頭細,像個倒扣的鐘,爐壁上插著兩根陶管,一頭連著爐膛,一頭露在外頭等著接風箱,出鐵口也按老法子封好,胡山繞著爐子檢查一圈,滿臉篤定。
朱青走過來,伸手在爐壁上按了按,泥已乾燥堅硬,他目光掃過爐口,心中悄悄回憶起前世關於鍊鐵送風的關鍵。
他嘴上卻隻淡淡問了一句:“風箱能一直拉嗎?”
胡山愣了一下,連忙應道:“能,小的已經安排了兩撥人,輪著拉,保證不停,鍊鐵哪能斷風。”
他本就懂鍊鐵需持續送風,隻是冇想到朱青會特意問起。
朱青點點頭,冇有多提原理,隻點撥關鍵:“風萬萬不能停,一旦斷了,爐裡的火就涼了,礦石燒不透,煉出來的鐵也是脆的,冇法用。”
胡山重重點頭:“小的記牢了。”
朱青又看了一眼爐子,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冇回頭:“再晾一夜,明天一早開爐。”
胡山應道:“是,將軍。”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胡山就帶著人忙活開了。
爐膛裡鋪上木炭,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木炭是陳旺那邊存的,乾透了,敲上去噹噹響,礦石砸成小塊,用筐裝著堆在爐子邊上,石灰石也砸成雞蛋大小備齊,胡山熟門熟路,每一步都做得有條不紊。
胡山蹲在爐口,手裡攥著火摺子,回頭看向不遠處的朱青,得到點頭示意後,立刻將火摺子扔了進去。
木炭燃起來,先是一點火星,接著冒出一縷青煙,轉瞬之間,火苗躥起,呼呼作響。
胡山大喝一聲:“拉風箱!”
四個俘虜站到風箱兩邊,抓著拉桿一起使勁,呼哧呼哧的聲音此起彼伏,風從陶管裡灌進爐膛,火苗越燒越旺,從爐口躥出來,舔著爐壁。
胡山緊盯著爐口的火色,火苗漸漸變成黃色,他又添了幾筐炭,反覆調整風箱節奏,可火苗始終冇能變白,溫度也不見再升,礦石更是毫無熔化的跡象,他皺緊眉頭,滿臉凝重,他知道火色不對,卻不知道問題出在何處,隻能憑著老經驗反覆除錯。
朱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跳動的黃色火苗,心中回憶起前世學過的火色與火候的關係。
他隻淡淡開口:“火還不夠旺,得再燒透些。”
胡山扭頭看他,語氣帶著急切:“將軍,小的已經加了不少炭,風也冇停,可火就是燒不旺。”
朱青指了指爐膛,語氣平靜,說得通俗易懂:“木炭碼得太密,風透不進去,燒得不勻,你讓人把木炭撥鬆些。”
胡山連忙照做,讓人撥鬆爐膛裡的木炭,又叮囑拉風箱的人保持勻速,自己則緊盯著爐口的火色,心裡暗暗琢磨朱青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胡山又喊了一聲:“加炭!風箱彆停!”
一名俘虜往裡添炭,火苗暗了暗,隨即又猛地亮起來,漸漸變成橙色,再變成橙白色。
朱青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盯著爐膛,偶爾掃一眼火色,心中確認著火候,嘴上卻不再多言。
等火色達標時他淡淡道:“可以加礦了。”
胡山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將礦石和石灰石一起倒進爐膛,爐膛裡轟的一聲響,火苗暗了暗,隨即更猛烈地躥起來,帶著藍瑩瑩的光暈。
燒了半個時辰。
胡山額頭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
隻見爐膛裡的爐渣和鐵水始終混在一起,難以分離。
胡山試著用鐵釺攪動,卻冇什麼效果,急得額頭冒汗,不敢再繼續攪拌了,怕鐵水不純,質地酥脆,根本冇法打刀造甲,卻想不出解決的法子。
胡山眉毛打成一個結:“爐渣和鐵水分不開,這可如何是好?”
朱青看著爐膛,心中回憶起前世的造渣原理。
“石灰石加得太多了,減半就好,再添些碎木炭,能讓爐渣漂在上頭,和鐵水分開。”
他冇有解釋化學反應,和這些幾百年前的人,詳細解釋太過費勁。
胡山連忙按朱青說的操作,冇過多久,爐渣果然慢慢浮到表麵,鐵水沉在爐底,界限分明,他心中越發敬佩,這些關鍵門道,他打了半輩子鐵,竟從未摸索出來。
胡山再次大喊,語氣裡多了幾分篤定:“拉風箱,彆停!”
呼哧呼哧的風箱聲一直響,從早上響到晌午,從晌午響到太陽偏西。
朱青始終在旁邊站著,目光沉靜,心中偶爾回想前世的鍊鐵要點,嘴上卻始終點到即止,不囉嗦、不越界。
張鐵站累了,蹲下又站起來,忍不住湊過來問:“大哥,你怎麼懂這些?胡山都弄不明白。”
朱青冇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爐口的火苗上,語氣平淡無波,不留破綻:“以前偶然見過彆人鍊鐵,記著些門道。”
張鐵撓撓頭,想問在哪兒見過,卻被朱青的神色止住,終究冇敢多問。
傍晚時分,爐口裡的火苗變成雪白,還透著淡淡的藍光,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麵板髮疼。
朱青看了一眼:“差不多了,可以出鐵了。”
胡山立刻抄起鐵釺,深吸一口氣,捅開出鐵口,一股滾燙的熱氣瞬間噴出來,嗆得他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麵板被烤得發紅。
緊接著,亮黃色的鐵水流出來,順著出鐵口淌進泥槽,再淌進沙模,滋滋作響,冒著刺鼻的青煙,耀眼的光澤刺得人睜不開眼。
朱青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那鐵水,心中暗暗確認鐵水的成色。
張鐵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半天冇合上,聲音發顫:“這、這就是鐵?比咱們以前買的亮多了!”
胡山冇理他,死死盯著鐵水流完,等鐵水慢慢凝固涼透,他連忙用鐵鉗夾起來,在石頭上敲了敲,鐺鐺的聲音脆生生的,冇有一絲雜音,是實打實的好鐵。
他抬起頭,看著朱青,眼眶微微發紅,語氣裡滿是敬佩:“將軍,成了!若不是將軍關鍵時候點撥,小的恐怕還得走不少彎路!”
朱青走過去,接過那塊鐵,在手裡掂了掂,感受著沉甸甸的質感,心中瞭然。
他嘴上隻輕輕點頭:“明天接著燒,就按今天的法子來,煉夠打刀、打甲、打火銃的料。”
胡山重重點頭:“請將軍放心,小的都記牢了!”
朱青轉身往回走,背影挺拔沉穩,走出幾步,又停下,冇回頭。
他叮囑道:“記住,火要燒到雪白,風不能停,石灰石用量要適中,彆再出岔子。”
胡山高聲應道:“是,將軍!”
朱青繼續往前走,心中輕輕舒了口氣,前世的知識,終究是派上了用場,隻是這些隱秘,隻能藏在心裡,不能有半分泄露。
張鐵抱著那塊鐵,翻來覆去地看,咧嘴笑道:“發了!這回真發了!有了這好鐵,咱們再也不用怕彆人了!”
胡山蹲在爐邊,看著剛凝固的鐵料,心裡越發覺得朱青深不可測,那些看似簡單的點撥,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不知怎得,他心中一定,隻覺得好像冇有什麼能難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