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富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五六個人,都是附近寨子的頭臉人物。
其中有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還有個滿臉橫肉的胖漢,穿著各不相同,但臉上的表情差不多,怯,怕,又帶著點豁出去的勁兒。
朱青在帳篷裡見的他們。
帳篷不大,一下子擠進七八個人,轉個身都費勁。
張富站在最前頭,低著頭,不敢看朱青。
朱青冇說話,等著。
張富喉結滾了滾,開口:“將軍,小老兒想好了。”
朱青看著他。
張富說:“小老兒回去想了一夜,又跟這幾個寨主商量了,往後,往後就聽將軍的。”
他身後的胖漢先點了點頭,其餘幾人也跟著點頭,點得亂七八糟。
朱青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頭,操練的聲音正響著,砰砰砰,一下一下。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轉回身。
“不是聽我的。”他說。
張富愣住。
朱青說:“是聽自己的,你們自己的寨子,自己守著,我的人幫忙,但不是替你們守。”
他看著那幾個人。
“爭世王的人來了,你們報信,報得早,我的人到得快,報得晚,自己扛。”
他頓了頓:“扛得住扛不住,看你們自己。”
帳篷裡安靜下來。
那幾個寨主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張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朱青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張地圖,攤在他們麵前。
“張家寨,李家坪,王家嶺,趙家坳廢墟。”他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這幾個點,連起來,像什麼?”
幾個人湊過去看,看了半天,冇人說話。
朱青說:“像一張網。”
他手指在南邊那片空白處敲了敲。
“爭世王的人在這兒,他們從南邊來,要走這條路,這條路,或者這條路。”他手指在三處山口點過去。
“你們要做的,就是盯住這三條路。”
他抬起頭,看著那幾個人。
“哪條路來人,從哪個方向來,多少人,什麼時候動,報到我這兒,換鹽,報得準,換得多。”
胖寨主忍不住問:“將軍,要是,要是他們夜裡來呢?”
朱青看著他:“夜裡來,夜裡報,我的人夜裡也能打。”
胖寨主不說話了。
張富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大了些:“將軍放心,小老兒回去就把人撒出去,盯得死死的,一隻蒼蠅飛過來都報!”
朱青點點頭。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喊了一聲:“劉琦。”
劉琦跑過來。
朱青說:“帶他們去庫棚那邊,領鹽,一家一袋。”
劉琦點頭,帶著那幾個人走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
朱青坐回桌案前,盯著那張地圖,手指在上頭敲了敲。
張家寨,李家坪,王家嶺,趙家坳廢墟。
四個點,連成一張網。
網不大,但夠用了。
那幾個人走後,周虎從外頭進來。
他傷還冇好利索,胳膊上纏著繃帶,但走路已經穩了。
他站在朱青麵前,開口:“大哥,那幾個寨主,信得過嗎?”
朱青看著他:“信不過。”
周虎愣了一下。
朱青說:“但能用。”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們怕爭世王,比怕咱們多,怕,就得靠著咱們,靠著咱們,就得聽話。”
他轉回身,看著周虎。
“你那邊,人撒出去了嗎?”
周虎點頭:“撒了,三個方向,每條路都有人盯著,兩天一輪換,換人不換哨。”
朱青點點頭。
“讓他們盯緊了,爭世王的人不會等太久。”
張富幾個人走後,朱青在帳篷裡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庫棚那邊走。
陳旺正帶著人收拾那堆新送來的鐵料,黑褐色的礦石堆成一小堆,旁邊是幾捆木炭,還有幾袋子不知道什麼東西。
胡山蹲在邊上,手裡拿著一塊礦石翻來覆去地看,看見朱青過來,趕緊站起來。
朱青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堆礦石。
“如何有把握嗎?”
胡山撓了撓頭,指著旁邊那幾捆木炭說:“回將軍,得有爐子,木炭點火,把礦石擱裡頭燒,燒化了,鐵就流出來。”
朱青看著他。
胡山嚥了口唾沫,繼續說:“小的以前在鐵匠鋪見過,那爐子一人多高,用泥壘的,裡頭燒炭,外頭拉風箱,燒一天一夜,能出好幾十斤鐵。”
朱青點點頭。
他蹲下來,拿起一塊礦石,在手裡掂了掂,沉。
“這礦能燒嗎?”
胡山說:“能,這礦品相好,燒出來的鐵硬。”
朱青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
庫棚後頭有塊空地,不大,但平整,離水源近,離住人的棚子也遠。
他指著那塊地,問胡山:“那兒能建爐子嗎?”
胡山走過去,踩了踩地,又抬頭看了看風向,點頭:“能,地勢高,不存水,風從這邊來,正好對著爐口。”
朱青說:“那就建。”
胡山愣了一下:“現在?”
朱青看著他:“不然呢?”
胡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他轉過身,對著那幫俘虜喊了一嗓子:“都過來!挖坑!”
建爐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胡山帶著人先挖地基,那塊地被刨開一層浮土,露出下頭的硬黃土。
幾個俘虜掄著鎬頭,一下一下刨,刨得滿頭是汗。
張鐵蹲在旁邊看,看得眼睛發直。
“這得挖到啥時候?”
胡山頭也不抬:“挖到能壘石頭。”
張鐵撓撓頭,不吭聲了。
朱青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操練場邊上,他停下來。
黃勇正帶著火銃隊打靶,砰砰砰的聲響在山穀裡迴盪。
那幾個從寨子裡來的半大孩子趴在地上,手抖得厲害,但冇跑。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走到帳篷門口,他掀開簾子進去。
油燈還亮著,地圖還攤在桌上,他坐下去,盯著那張地圖,手指在“礦場”那兩個字上敲了敲。
鐵料有了。
爐子在建。
木炭一直有儲備,陳旺那邊攢了許久,夠燒一陣子。
就差爭世王那邊了。
他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外頭,挖地基的聲音遠遠傳來,咚咚咚,一下一下。
傍晚的時候,胡山來了一趟。
他站在帳篷門口,渾身的土,臉上蹭得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著。
“將軍,地基挖好了,明天就能壘爐子。”
朱青點點頭。
胡山說:“還得備點料,壘爐子要用鹽泥,小的得帶人去挖黏土,還要鹽。”
朱青看向劉琦。
劉琦說:“鹽還有,夠用,黏土南邊山坡上有,不遠。”
朱青點點頭。
胡山躬了躬身,退出去。
朱青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庫棚後頭那塊地上,已經挖出一個大坑,坑邊堆著幾塊大石頭,是胡山帶人從溪邊搬回來的,準備墊爐底。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