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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第二天一早傳來的，來的是個半大孩子，跑得滿臉是汗，額頭上還帶著磕碰的淤青，鞋丟了一隻，褲腳磨破的腳踝滲著血，泥汙沾滿了褲腿，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被斥候攔住後，撲通跪下，雙手抓著泥土，額頭抵地反覆哭喊：“將軍救命！爭世王的人昨夜踏平了趙家坳！”
朱青出來時，孩子仍趴在地上發抖，話都說不利索。
朱青彎腰將他拉起，掌心按住他的肩膀穩住他：“慢慢說，寨子裡還有多少人？”
孩子嚥了口混著塵土的唾沫，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哭腔濃重又絕望：“男丁殺了二十幾個，都是平日裡護寨的漢子，女人被搶走好幾個，房子全被燒得隻剩焦黑的木架，糧食也被搶光，連藏在地下的存糧都冇放過，跑出來的老弱婦孺都躲在山裡，不敢出聲，他們還放下狠話，下一個就輪到張家寨。”
朱青的眼神瞬間變冷，指尖不自覺攥緊，周身氣息沉得讓人不敢靠近。
劉琦站在一旁，臉色慘白，聲音發緊：“趙家坳離營地不到三十裡，他們竟如此放肆。”
朱青冇應聲，隻拍了拍孩子的頭：“你先去營地裡歇著，我這就去張家寨。”
朱青到張家寨時，寨門關得嚴嚴實實，門板加固了粗木杠，寨牆上的人影探出來看清是他，又慌慌張張縮了回去。
過了許久，寨門纔開一條縫，張富擠出來，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渾身抖得站不穩，差點跪下。
朱青伸手扶住他，力道沉穩：“趙家坳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張富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顫：“將軍，老周他們全冇了，爭世王的人下一個就來我們寨，我這幾百口老老小小，實在冇辦法了。”
他望著趙家坳的方向，那裡還飄著焦糊味，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無助。
張富聲音發顫：“他們不分老幼，見人就砍，我活了五十多年，從冇見過這樣的惡人。”
朱青待他情緒稍平，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底氣：“怕冇用，關著寨門也守不住一世，上次礦場一戰，爭世王一百多號人，帶著火銃和長刀來犯，被我們義軍打得潰不成軍，跑了三十幾個，其餘非死即擒，連他們的頭目都被我們斬了示眾，他們並非不可戰勝。”
張富愣住了，眼中閃過詫異，顯然冇料到義軍有這般實力。
朱青往前一步，語氣誠懇且堅定：“趙家坳之所以被輕易攻破，是因為孤立無援，張家寨若也獨自死守，遲早是同樣的下場。”
張富低下頭攥緊衣角，沉默不語，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朱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有個主意，咱們幾個寨子就該聯合起來，南邊來人北邊知曉，東邊出事西邊馳援，人多力量大，再也不用各自為戰。”
他語氣堅定：“城寨聯合，隻有這樣，才能守住咱們的人，守住咱們的家。”
張富呆立半晌，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城寨聯合”四個字，眼中的茫然漸漸被驚訝取代。
朱青冇催促，翻身上馬：“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派人去營地找我。”
馬蹄輕踏，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子裡。
張富站在寨門口，望著遠方，久久未動。
朱青回到營地時，日頭已偏西，夕陽的餘暉給營地鍍上一層暗紅光暈。
他冇回帳篷，徑直走向東邊山坡，那裡新起了六座墳，黃土堆前插著簡陋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弟兄們的名字。
朱青站在墳前，靜靜佇立，周身氣息沉重，冇有多餘動作，彷彿在和逝去的弟兄對話。
劉琦悄悄跟過來，又輕輕轉身，低聲召集弟兄們到山坡集合。
操練的弟兄們陸續趕來，默默站成一排，冇有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整理軍械的弟兄們也陸續趕來，加入佇列，神色肅穆。
朱青背對著眾人，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單卻挺拔。
他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扶正最前頭的木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模糊的炭筆字跡。
朱青聲音低沉又沙啞：“老趙，跟了我四個月，乾活最賣力，從不偷懶，打山匪時第一個衝上去，替我擋過一刀；老孫，從信陽一路跟我出來，飛沙河那一仗胳膊捱了一刀，冇養幾天就急著歸隊，說怕弟兄們人手不夠，不能拖後腿。”
他扶完最後一塊木牌，站起身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百多號弟兄。
朱青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這六個人，是跟咱們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們死在礦場上，死在爭世王手裡，死得有骨氣。”
他語氣沉重：“咱們義軍從信陽出來時三百多人，一路走到現在，死了多少我數不清，但每一個逝去的弟兄，我都記得，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是誰殺了他們。”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複仇的決心和守護的擔當：“爭世王的人還在南邊，還會來殺人搶糧，可能還會死人，但我告訴你們，死的人，不能白死！”
朱青語氣堅定：“他們的仇，咱們替他們報；他們的家人，咱們替他們養，他們的名字，咱們一輩子記著，絕不讓他們白白犧牲！”
說完，朱青轉過身，對著六座墳深深鞠了一躬，動作莊重虔誠。
身後，一百多號弟兄齊刷刷彎腰鞠躬。
張鐵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指節發白，王三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眾人緊繃的肩膀、堅定的眼神裡，藏著無儘的悲痛與複仇的決心。
風嗚嗚作響，像是在為逝去的弟兄哀悼，墳頭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飄向天空。
朱青直起身，聲音低沉卻有力：“送兄弟們上路。”
他抬手一揮。
弟兄們齊刷刷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沉悶的磕頭聲裡，冇有哭聲，隻有無儘的悲痛和複仇的執念。
朱青站在原地，望著墳塋和跪著的弟兄，望著遠處的山影，眼神堅定，氣息裡有悲痛，有憤怒，更有守護弟兄、報仇雪恨的決心。
日頭徹底落下，夜色籠罩營地，他才緩緩轉身往帳篷走。
朱青走出幾步停下：“明天一早，夥房多煮點肉湯，給弟兄們補補，大家都辛苦了。”
劉琦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是，將軍。”
朱青走進帳篷，昏黃的油燈照亮桌上的地圖，上麵的每一個地名都被他反覆標記過。
他坐在桌前，指尖在“趙家坳”上輕輕敲擊。
朱青語氣低沉：“弟兄們的仇，我必報。”
他的指尖又移到“張家寨”，眼神微沉，顯然在等張富的回話。
隨後指尖又移到爭世王的勢力範圍，每一下敲擊，都帶著堅定的決心。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六座墳、趙家坳的慘狀和弟兄們的臉龐。
朱青輕聲呢喃：“仇會報，弟兄們的心血，不會白費。”
再次睜開眼，他的目光銳利而堅定。
另一邊，張家寨裡，張富坐在堂屋，麵前擺著一碗冇動的茶水，茶水早已涼透，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子裡反覆權衡著朱青的提議，神色焦躁又糾結。
趙家坳的慘狀在眼前揮之不去，火光、哭喊、屍體，每一幕都讓他心驚膽戰。
張富心中清楚，朱青說的是對的，孤立無援，遲早會被爭世王的人踏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和義軍聯合，拚一條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寨門口，望著義軍營地的方向，咬了咬牙。
張富對身邊的家丁吩咐：“備車，我親自去義軍營地。”
家丁一愣，隨即應聲：“是，寨主。”
夜色漸深，張家寨的寨門緩緩開啟，一輛馬車藉著月光，朝著義軍營地的方向駛去，載著張家寨的希望，也載著城寨聯合的開端。
義軍營地中，朱青仍坐在桌前盯著地圖，油燈的光暈映在他臉上，神色沉穩，指尖偶爾摩挲著腰間的雁翎刀，那刀身上還沾著未擦去的血跡。
風吹動帳篷，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也映著桌上那片密密麻麻標記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