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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內,如今大概是卯時,天色已明,晨光大亮。
朱青端著一個陶碗,裡麵是一碗棕色的高粱米粥,此時他拿著一雙筷子,眼前就是一碗醃蘿蔔乾,時不時吸溜一口粥,用一些醃蘿蔔。
實話說味道並不好,其中瀰漫著一股土腥氣,寡淡發苦。
是朱青命眾人,從院中的地窖取出一些陳米烹煮的一大鍋高粱米粥,但終究原身存量也不多,人太多最後就成了一鍋米湯。
好在朱青讓人將一些鹽巴,油都往裡下放,這些軍戶漢子平時哪有這些條件,大多是吃淡食,近乎不放鹽,僅用水煮烹食,長久下來,渾身發軟。
如今就這鍋米湯他們一個個捧著碗在院落枯樹下,挨個捧著碗,就這米湯,吃用野菜團,津津有味。
劉琦則是侍在朱青一旁,手裡拿這個菜糰子去啃,聽候朱青吩咐。
吱呀一聲。
眾人望去,就見院門被推開。
李柱進來,嘴裡嘶嘶抽冷氣,用手扶著臉,其上全是淤青紅腫,右眼眶腫的隻剩下一條縫,緩緩地走近朱青這裡,彎腰行禮,還是有一聲痛哼。
朱青看著,隻感覺有點好笑,嘴角一鉤,雖然有點不厚道,但這確實是朱青所授意的。
李柱這種人,扯謊第一時間就會露怯,那孫德在朱青看來是個精明的,以防萬一,讓張鐵呼呼幾巴掌,打得鼻青臉腫,露怯的話,牽動傷勢,自是無從辨彆。
一旁的張鐵嘴巴一列,手摩挲額頭,憨憨一笑,雖然是朱青命他打李柱,但終究自己也泄了幾分火氣。
朱青端起碗,用筷子扒拉兩下,咀嚼著嘴裡的蘿蔔乾,飲下最後一口高粱粥,看向李柱,問道。
“辦妥了?”
李柱連忙行禮,一張嘴就忍不住斯哈一聲,儘可能保持不去亂動,呆板的站著,隻有嘴一開一合。
“小的去跟孫德說,吏目爺跟咱們說鄧傑節節敗退,還說讓我們賣力乾活,鄧將軍出事,官軍也會治我們的罪。”
“還有那王八蛋一直盯著我臉上去看。”李柱也是頭一次感覺自己原來這麼藏不住事,每次一看孫德的那雙老鼠眼,麵上都有些反應,搞得一直齜牙咧嘴。
“做得不錯,去吃吧!”朱青心中滿意,麵帶讚許,認可的點點頭,縱使再精明,滿臉淤青,齜牙咧嘴,你又能看出什麼呢。
李柱點頭稱是,但不敢快了,隻能慢慢挪著步子,扶著臉,去往一堆人那裡用飯。
朱青起身,迎著晨光,做了幾個前世的簡易動作,擴胸扭腰,深吸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對著劉琦一笑。
“劉琦,走!去見我們的鄧將軍。”
一路上雖然依舊感到乏力,痠軟但是已經比剛出獄時候好多了,不過就是步伐依舊緩慢。
朱青昨晚思考為何官軍還不攻城,前世時候上班忙裡偷閒就喜歡刷一刷曆史類的短視訊,忽地想起一些內容,這個時期,農民起義**,崇禎九年時候楊嗣昌正式提出 “四正六隅,十麵張網” 計劃,總的來說就是首要對付,李自成,張獻忠。
而且崇禎朝明軍將領之間互相扯皮,可能也是冇有後勤支援,原因有很多,但是如今信陽衛究竟是什麼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信陽衛,一座衛城軍民雜居。
今天已經是官軍兵圍的第三日,走在路上如今不可避免地城中有些流言,路旁的一些人也都行色匆匆不敢在外逗留。
再往裡,信陽衛指揮使原所在衙署就在此處。
如今狀態好了,其依舊如原身記憶中差彆不大。
三楹硬山灰瓦大門,黑底黃字 “信陽衛” 木匾懸於門楣,鐵皮包裹的厚木門釘滿鐵鉚釘,門側立石拴馬樁。前有青磚照壁,旗杆高豎,牆體斑駁、瓦頂略舊。
但如今其上刀痕斑駁,撞擊的門扉有些傾斜,磚縫裡麵還有血跡斑駁。
朱青二人來到衙署,先是門口軍戶進去彙報,最後將幾人請進來。
走進廳堂。
鄧傑身穿短打戰襖,坐在主位,暢開懷露出粗布汗衫,腳蹬一雙軍靴,側身似乎與身旁幾人商量交談,如今見朱青來了,摸著嘴邊胡茬,眸子低沉,宛若鷹顧,卻是冇說話。打量著朱青。
朱青臉上古井無波,態度恭順,彎腰行禮,語氣放的很低。
“小的朱青,見過鄧將軍。”話罷,見鄧傑不吭聲,朱青自顧自的起身,身旁的劉琦站在朱青身後。
孫德侍立在一旁,一雙老鼠眼提溜一轉,雙手一搓,突的一挺腰桿,指著朱青,口中尖銳呼喝。
“朱青!你是何居心!竟然跟軍戶泄露將軍窘境!你要乾什麼!”
鄧傑眼睛微微眯起,目露凶光,咬緊後槽牙,心中慍怒,要知道他為了平息城內流言防止嘩變,想儘辦法,如今這朱青還主動往出將,怕不是找死。
廳堂內好幾雙眼睛,一旁的劉琦此時已經額頭冒出冷汗。
朱青神色淡然,但麵對這些賊軍兵痞,心裡也是打鼓,但是麵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反應卻是迅速,突然咧嘴一笑,朗聲道。
“將軍!小的卻不知這是何人注意,實在事愚不可及!”
鄧傑眉頭皺起,倒也不急發難,若有若無的掃了眼孫德。
孫德此時滿臉通紅,咬緊牙關,眼中似要噴火一般,這正是他的主意。
朱青餘光一掃,心中瞭然,反而來回在廳中踱步,一字一句話語分明。
“一來,堵不如疏,官軍進攻,到時候真相暴露,人心惶恐,到時候外有官軍,內有民心不依,士氣低落,處境將危在旦夕。”
鄧傑指頭噠噠叩在椅子上,既然能起義成功,自然心思機敏,如今兩句話下去,心中倒是頗為認同。
“二來,這些軍戶隨將軍起事,皆有協同之罪,官軍一進,他們也難逃一死,故而不如讓他們得知真相,纔好凝聚人心,攻克強敵。”
啪啪。
鄧傑兩雙糙手,掌聲鼓動,鄧傑聞言也是眉頭展開,被朱青的幾句話說的心中通透,隨後手一伸。
“不愧是朱吏目,幾句話倒是為我理清頭緒了,快坐!”
朱青又是抱拳行禮,神情從容地坐在一旁,一旁的侍從給朱青遞上茶。
他輕輕一抿,卻是好茶,想來這鄧傑該是抄了指揮使的家當了。
孫德在旁,心中嫉恨,見鄧傑如此,不好發作,心中憋悶。
鄧傑又讚歎幾句,卻話鋒一轉,麵色一肅,身子往朱青那邊傾了傾,沉聲問道。
“朱先生,過了一夜,不知先生可有辦法退敵!”
朱青暗道,果然來了,飲下一口茶葉,心中緊張,藉此又舒緩些,放下茶盞,故作沉吟,才道
“鄧將軍可知曉朝廷官軍為何如此迅速便能包圍信陽衛,為何包圍卻又不攻打?”
鄧傑到底是草莽脾性,當下一敞衣衫,攤開胸膛,忙問道。
“朱先生莫非知曉?快快告知於我!”
看到鄧傑滿臉急切,朱青這才把早就編排的腹稿一點點緩緩開口。
“自然知曉!原先衛指揮使在時候,常與千戶百戶商談,我不時也能聽到一二!”
又瞥了一眼鄧傑,廳堂中所有鄧傑心腹也都側耳,孫德更是低眉順目,實則凝神傾聽,他們本就是底層軍戶,如何能得知指揮使和千戶的密談。
朱青一說他們就信了大半,畢竟朱青是官身,事務繁多,時常出入衙署,想來確有其事。
“將軍可知,李自成,張獻忠之流!”朱青問道。
“自是大英雄也!”鄧傑語氣羨慕,眸子發亮,想來早就聽說。
“將軍有所不知,這張李二人乃是朝廷欽定要誅滅,其部眾已經流落到我們河南境內!”
這次朱青倒是冇有停頓,接著娓娓道來。
“故而官軍雖強,但是無心猛攻,怕是唯恐損兵折將,且又怕長久耽擱於此!”
一旁孫德卻是嗤笑一聲,有心拉踩朱青,直指朱青話語軟肋。
“這都是你一麵之詞!誰知是不是官軍的詭計,故意散播訊息亂我軍心?”
鄧傑抬頭打量朱青,並不言語。
朱青心中發笑,但是也高看這孫德一眼,這是引導他進入自證陷阱,但是前世洗禮下,朱青自不會上當,麵上先是一暗,無奈歎息一聲,語氣沉重。
“將軍!如今我身在此處,若是官軍破城,我也將落得個為賊籌謀之罪,到時候隻需要將軍幾人指認朱某,朱某自然難逃一死,換言之,朱某已經連身家性命都壓在將軍身上了。”
見朱青言辭懇切,鄧傑眉頭原本緊鎖,如今倒是微微舒展,朱青話中邏輯清晰,當下信了幾分,當下對著孫德哼了一聲。
“孫管事怎能對先生這般無力,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幾個字咬的很重。
朱青麵色倒是好轉不少,反而眼底閃動,似乎有些動容,語氣不禁拔高幾分,很是積極
“卑職有一計,或可退敵!”
鄧傑抬手,身體前傾道,手中擺動。
“快快說來!”
朱青語氣激動,但是話語卻格外清晰。
“隻需要我等大舉修繕城牆,做固守姿態!則官軍也是慌亂,這時候我們派出使者商談,隻將事推到死去指揮使,千戶身上,我等隻是無奈起事。”
“官軍定會以招撫為主,放棄強攻,則困境可解!”
說完,朱青眸子看向鄧傑,心中打鼓,麵上卻因為語氣急促帶上了些許潮紅。
彭!
鄧傑一拍桌案,發出沉悶響聲,目光灼灼。
“哈哈哈!先生果然大才!”
鄧傑既然敢做梟雄,自是不傻,如今朱青為他簡明扼要梳理,他一下子通透過來,頓時撫掌大笑,看朱青也順眼許多,可隨即卻是沉吟。
朱青此時適時開口,如數家珍一般,伸出一隻手掌。
“將軍,在下以往主持衛所諸多事宜。”
“西南角樓以北約五十步,為省工,未用夯土,而是用碎磚、灰渣填充,外砌磚皮,敲擊有空洞聲,內部鬆散,經不起火炮震動或大規模撞擊。”
朱青一連吐露數條,每條說完都收回一根手指。
鄧傑也不禁心中犯嘀咕,心中對於朱青忠心,不禁又幾分傾向。
朱青完全的一副儘心竭力的模樣,目中神色激動,臉上帶著潮紅,像是隨口脫出一般。
“如此,不如由我來助將軍修繕如何!”
鄧傑乾笑兩聲,眸子不去看朱青,開始摸索著桌案上的一隻花瓶。
朱青心裡一緊,眼見鄧傑開始打馬虎眼,心思急轉,麵上原本的激動,但轉為懊惱,一拍自己後腦,口中告罪一聲。
“倒是朱某孟浪了,一時激動,隻想為將軍早退強敵,卻是忘了,孫管事乃是鄧將軍心腹,想必也是有才之人,孫管事一旁督導,在下略儘綿薄之力,想來定然能儘全功”
深深一禮,朱青心底也是打鼓,這是關鍵一步,他也不想這孫德在一旁掣肘,但為了取信鄧傑,也是無奈之舉。
鄧傑聞言,摸索著扶手,眼睛若有若無地去打量朱青,隨即又是粗獷大笑。
“先生這是說的哪裡話,那就麻煩先生了,這孫德嗎,自會好好幫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