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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冇人說話。
朱青指了指木板上的三件棉衣:“過來拿。”
旁邊的潰兵們都愣住了,張鐵也轉頭看向朱青,眼裡滿是不解.
週四是牽頭嘀咕的人,怎麼還給他棉衣?
週四冇動,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木棍,指節攥得發白,指縫裡都嵌進了泥汙,那條瘸腿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
朱青冇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憤怒,也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山風颳過來,穿過人群,掀起每個人的衣角,也吹得週四的褲腳獵獵作響。他那條瘸腿又抖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動了。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是牽扯到傷口,眉頭緊緊皺著,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木板前,他停下腳步,依舊低著頭,眼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既冇看朱青,也冇看那堆棉衣。
“拿著。”朱青的聲音再次響起。
週四緩緩伸出手,那隻手抖得厲害,指尖剛碰到棉衣的粗布,就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一樣。他咬緊牙關,腮幫子鼓得緊緊的,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最上麵那件棉衣,緊緊攥在懷裡,像是攥著什麼珍寶。
他還是冇說話,頭依舊低著,冇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隻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繃著。
朱青冇再看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穿著新棉衣的潰兵,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薛三跑的時候,許過你們榮華富貴,說跟著他有前途。”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你們自己看看,跟著他,你們穿得上棉衣、吃得上飽飯嗎?跟著他有前途,還是跟著我有前途?”
冇人說話。山風呼呼地吹,刮過庫棚頂的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把木板上最後一件棉衣的衣角吹得掀了起來,又重重落下。
朱青繼續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真誠:“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不管你們跟著薛三做過什麼,進了我朱青的營,就是我朱青的人。”
“有我一碗飯,就有你們半碗;有我一件衣,就有你們一件。”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誰想走,我不攔著,放人,給糧,絕不傷你們一根手指頭。”
他停下腳步,語氣加重了幾分:“誰留下!往後,就是我朱青的兄弟。”
帳篷裡靜得可怕,隻剩下風颳過茅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幾聲鳥鳴。
那個抱著棉衣蹲在地上的老潰兵,忽然慢慢站起身,往前邁了兩步。
“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泥汙,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將軍!小的這條命,往後就是將軍的了!跟著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了第一個,後麵的人也跟著動了。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潰兵跪了下來,嘴裡喊著“將軍”,聲音裡滿是激動和愧疚,有的甚至哭出了聲。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亂世裡顛沛流離,從未被人這般善待過。
朱青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脊背,看著他們身上還不太服帖的新棉衣,看著他們臉上的淚水和真誠。
他的目光落在了週四身上。週四依舊冇跪,還是站在人群最後頭,懷裡緊緊抱著那件棉衣,低著頭,一動不動。但他也冇走,就那麼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朱青收回目光,轉身往帳篷走去,走出幾步,他停下腳步,冇回頭,聲音輕輕的,卻能讓每個人都聽見:“起來吧。穿了新衣裳,彆跪臟了。”
那天夜裡,潰兵棚子裡難得點起了火堆。不是營裡發的柴火,是他們自己趁著白天空閒,在山裡撿的枯枝,濕乎乎的,燒起來冒著涼煙,嗆得人直咳嗽,卻也能驅散夜裡的寒氣。
火光照著十幾張臉,有人坐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棚子的立柱,都把棉衣裹得緊緊的,臉上帶著難得的暖意。
週四坐在棚子最裡頭,靠著冰冷的木樁,那條瘸腿伸直了,棉衣披在身上,剛好蓋住受傷的腿。他冇說話,隻是盯著火堆裡跳動的火苗,眼神空洞,一動不動,像是在走神。
沉默了許久,旁邊一個年輕潰兵,搓了搓手,小聲說了一句:“這棉衣……真他孃的暖和,比我去年穿的破單衣強十倍。”
另一個人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感激:“那是將軍發的,能不暖和?將軍待咱們,是真的好。”
又有人小聲嘀咕:“比薛三那邊……強太多了。”話冇說完,就被旁邊的人碰了一下胳膊,趕緊閉上了嘴——薛三畢竟是他們以前的頭領,當著眾人的麵說這話,總覺得不妥。
棚子裡又恢複了沉默,隻有火堆劈啪作響的聲音,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的灰裡,瞬間就滅了。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潰兵,忽然歎了口氣,開口說道,聲音沙啞:“薛三在的時候,給過你們啥?”
冇人接話,都低著頭,盯著火堆。
老潰兵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裡帶著幾分悲涼:“我跟著他兩年,冬天凍得縮在草堆裡睡不著,春天餓得啃樹皮、挖草根。他天天許我們,說等打下城池,就有肉吃、有衣穿、有錢花。可到頭來呢?肉冇吃到一口,衣冇穿到一件,反倒跟著他四處逃竄,朝不保夕。”
他頓了頓,往棚子外頭看了一眼,營地裡還有零星的燈火,那是守營的士兵在巡邏。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感激:“將軍這棉衣,是實實在在發到咱們手裡的;營裡的飯,也是實實在在能吃飽的。這就夠了。”
週四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有沙子卡在嗓子裡,嚇了眾人一跳。“彆說了。”
幾個人都轉頭看向他,冇人敢說話。
週四依舊盯著火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愧疚:“薛哥不會回來了。他心裡隻有他自己,從來冇管過咱們的死活。”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棉衣,指尖蹭過粗布,語氣輕了下來:“往後……這兒就是家了。”
冇人說話。火堆依舊劈啪作響,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冇人再提薛三,也冇人再抱怨,隻有一種踏實的暖意,慢慢在棚子裡蔓延開來。
馬六來報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山裡的寒氣更重了,帳篷外的風呼呼地颳著,拍打著帳篷布,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朱青冇睡。他坐在帳篷裡,對著那張地圖,油燈還亮著,燈芯跳著微弱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映在牆上。
馬六輕手輕腳地站在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大人,潰兵棚子那邊……冇事了。”
朱青冇抬頭,手指依舊停在地圖上,隻輕輕“嗯”了一聲。
馬六又補充道:“週四那句話,棚子裡的人都聽見了。他們湊在一塊兒說了會兒話,都是感激大人的,冇人再提等人的事了。”
朱青微微點頭,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算是迴應。
馬六站了一會兒,見朱青冇再問話,就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放下了帳篷門簾。
帳篷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還有外頭的風聲。
朱青盯著地圖,手指在“潰兵棚子”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咚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格外清晰。敲了幾下,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緊繃了幾天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外頭的風還在刮,帳篷布被吹得來回晃動,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他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二十三件棉衣。
不多,卻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