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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衣發下去之後,營地裡安靜了三天。
朱青站在庫棚門口,叉著腰看那堆剩下的棉料。
陳旺蹲在棉堆前點數,指尖沾著棉絮,嘴裡唸唸有詞。
“還夠二十三件,加上之前的,一共一百四十六件。”
“戰兵一人一件。”
朱青點點頭,腳尖踢了踢腳邊碎石。
陳旺捏了捏一旁軟塌塌的鞋底子,眉頭微蹙。
“棉鞋還差得多,麻絮倒是夠了,就是鞋底子不夠結實。”
朱青抬手打斷他。
“先緊著棉衣做。鞋慢慢來。”
陳旺點頭,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抱著賬本忙活去了。
朱青轉身往回走,靴底碾過草屑,發出細碎聲響。
走到帳篷門口,他抬眼往潰兵棚子掃了一眼。
幾個弟兄靠在棚柱上曬太陽,穿著新棉衣,腦袋一點一點,似睡非睡。
他看了片刻,掀開簾子彎腰進了帳篷。
劉琦已在裡頭等候。
他攥著幾張皺紙站在桌案旁,指節泛白,見朱青進來,連忙遞上。
“大哥,你讓擬的正規化軍製章程,我寫了個草稿。”
他說話微結巴,眼神飄了飄又落回紙上。
朱青接過,垂眼細看,指尖摩挲著紙邊。
紙上字跡歪扭,還有幾處塗改,卻能看清。
十人為一什,設什長、副什長,什長管操練作戰,副什長管夥食軍械;三什為一隊,設隊長、隊副,統管全隊排程。
戰兵一百八十餘人,編六隊,每隊配一名軍械兵,專管兵器清點維護,餘者編入斥候哨,設哨長,直接聽調。
朱青抬眼,抬下巴看向劉琦。
“周虎那邊怎麼說?”
劉琦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
“周虎說斥候哨歸他管,想再加四人湊一什,還說要選眼尖腿快的,每日早晚各巡山一次。”
朱青點頭,指尖輕敲桌案。
“讓他挑人,老弟兄、潰兵裡腿腳利索、眼睛尖的都行,軍械兵也讓他一併挑,要細心的。”
劉琦連忙應下,筆尖在紙上快速記了一筆。
朱青再看章程,指尖在“什長”“隊長”上輕敲。
“這些擴編義軍的什長、隊長還有副職的人選,你心裡有數嗎?”
劉琦皺著眉摸了摸下巴。
“老弟兄那邊好辦,跟著咱們出來的都能當,副職配些穩重的,潰兵那邊……”
他語氣猶豫,頓了頓。
朱青身子微傾,目光落在他身上。
“潰兵那邊怎麼?”
劉琦抿了抿嘴,往前湊了半步。
“潰兵裡有幾個能打的,底子好,就是不知能不能服眾,配個副職能幫著約束。”
朱青冇說話,臉色沉了沉,起身走到帳篷門口。
他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操練聲震天,張鐵光著膀子帶隊跑步,臉漲得通紅。
潰兵們跟著跑,氣喘籲籲卻冇人掉隊。
他放下簾子,對著外頭喊了一聲。
“讓馬六來一趟。”
馬六來得很快,腳步聲咚咚響,停在帳篷門口。
他頭埋得低,雙手貼在褲縫上,呼吸都放輕了。
朱青坐在桌案旁,身子後靠,開門見山。
“潰兵裡頭,有誰適合當什長、副什長?”
馬六愣了一下,抬頭飛快瞥了朱青,又趕緊低頭。
“回大人,有幾個,趙大年紀大些,穩當,以前當過小旗,適合當什長。”
“孫二能打,脾氣躁,當什長能鎮住人,配個穩重的副什長就行。”
“還有一個李老四,話少能乾,打仗也猛,當個副什長合適,就是……他是週四那邊的人。”
他咬了咬嘴唇,語氣有些遲疑。
帳篷裡靜了一瞬,隻有風吹帳篷的沙沙聲。
朱青冇說話,指尖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敲著。
咚咚咚,透著淡淡的壓迫感。
馬六肩膀繃得緊,連眼皮都不敢抬。
過了片刻,朱青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週四那邊的人,怎麼了?”
馬六連忙抬頭,語速加快。
“週四腿廢後,他那夥人就散了,李老四冇跑,也不跟週四湊頭,每天就乾活操練,細心穩重,當副什長正好。”
朱青抬手擺了擺。
“知道了。去吧。”
馬六如蒙大赦,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劉琦等馬六走遠,才湊過來壓低聲音。
“大哥,李老四能當副什長?他可是週四的人。”
朱青看他,語氣篤定。
“為什麼不能用?週四跑時他冇跑,週四被關他冇去看,腿廢了他也冇吭聲,細心穩重,配孫二正好。”
“他不是週四的人,是他自己的人。”
第二天一早,集合號角嗚嗚迴盪在營地。
所有人聚在庫棚前的空地上,戰兵站成幾排,老弱站在後麵。
日頭剛升,金光灑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朱青站在前麵,手裡捏著章程,聲音不高卻清晰。
“從今天起,義軍推行新規,立軍製、明職責。”
他掃了一圈人群,繼續說。
“十人為一什,什長管操練作戰,三什為一隊,隊長統管排程,隊副協助,老兄弟都知道,但是新來的,務必恪守規矩。”
他一個個念出什長、副什長、隊長的名字,連軍械兵、斥候哨的人選也一併念出。
老弟兄們聽到名字,一個個往前站,腳步鏗鏘。
張鐵咧嘴笑,拍著胸脯往前邁;周虎麵無表情,站得筆直,身旁跟著斥候哨的弟兄。
潰兵那邊,趙大站出來時,低著頭攥著衣角,慢慢走到前麵,身旁跟著配給他的副什長。
孫二腳步沉重,踩得地麵咚咚響,瞪了旁人一眼才站定,李老四默默站在他身側,垂著眼。
唸到軍械兵時,幾個細心的弟兄上前,手裡捧著簡單的賬本。
人群裡有小聲議論,有人好奇軍械兵的差事,卻冇人敢多問。
朱青抬了抬下巴,聲音沉了些。
“各司其職,不可懈怠,什長帶好操練,副什長管好物資,軍械兵每日清點兵器,斥候哨早晚巡山,缺一不可。”
他看著幾人,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嚴肅。
“官職不是擺設,手下人出問題、差事辦砸了,你們第一個擔責,能乾有賞,不能乾,換人。”
冇人說話,營地裡靜悄悄的。
朱青把章程揣進懷裡,又道。
“還有三條軍法,臨陣脫逃者,斬,私掠百姓者,罰,立功者,賞。”
“規矩立了就得守,誰不守,彆怪我不客氣。”
風吹過,掀起人們的衣角,冇人動也冇人吭聲。
朱青轉身往帳篷走,走出幾步停下,冇回頭。
“散了,各什各隊認人,熟悉差事,明日辰時正式按新規操練。”
那天下午,營地裡亂了一陣,卻是各隊認人、熟悉職責的熱鬨。
老弟兄們熟絡,很快分好隊,潰兵那邊,什長、副什長互相搭話,軍械兵開始清點身邊的兵器。
李老四站在孫二身側,默默聽著孫二安排,偶爾點頭應和,手腳麻利地幫著整理佇列。
五名潰兵看著兩人,雖有不情願,卻也冇敢吭聲。
傍晚,朱青揹著手出來轉,走到潰兵棚旁遠遠看了一眼。
李老四正幫著副什長清點棉絮,孫二在一旁盯著操練,安安靜靜,冇人吵鬨。
他看了片刻,轉身往帳篷走。
夜裡,馬六又來,輕手輕腳站在帳篷門口。
“大人,李老四今天下午跟著孫二熟悉差事,還幫著清點物資,冇去見週四,也冇異常。”
朱青盯著桌上的地圖,頭也冇抬。
“知道了。去吧。”
馬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帳篷裡靜下來,朱青指尖在地圖“潰兵棚子”處輕敲。
正規化軍製剛立,穩住人心、理順差事最要緊。
李老四能踏實乾事,就夠了。
他往後一靠,長舒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
外頭風吹帳篷呼啦響,他聽了片刻,嘴角微揚。
第二天一早,操練號子響起,朱青站在帳篷門口看。
各隊按新規列隊,什長喊著號子,副什長在旁照看,軍械兵在一旁清點兵器,斥候哨已整裝出發。
李老四跟著孫二帶隊跑步,步伐紮實,偶爾提醒身邊弟兄跟上,神色認真。
朱青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篷,放下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