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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來報的時候,朱青正蹲在庫棚的木板旁,指尖蹭著那堆剛趕製好的棉衣。
第一批就做了二十三件,灰撲撲的粗布麵看著不起眼,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還露著幾縷棉絮,可實打實的厚實。
朱青用指腹按下去,能壓出一個深深的窩,鬆開手,棉胎才慢悠悠地彈回來,帶著點新棉的蓬鬆氣。
粗布蹭得指尖發澀,裡頭的棉胎卻軟乎乎的,裹在手上能擋住棚外灌進來的寒風,這東西糙是糙,卻是這深秋山裡,能保命的物件。
馬六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邊蹭著庫棚的立柱,大氣不敢出,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攥了攥衣角,小聲開口:“大人,週四那邊,有點不對勁。”
朱青冇回頭,指尖還停在棉衣的針腳縫裡,隻淡淡吐出一個字:“說。”
馬六趕緊壓低聲音,語速又急又輕:“這幾天,他們反倒不嘀咕了,也不湊在一塊兒交頭接耳,週四那腿還瘸著,每天夜裡都拄著棍子,挪到山口那塊石頭旁,就那麼站著,小的盯了三夜,他一站就是半個時辰,動都不動,跟釘在那兒似的。”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小的琢磨著……他們不像是在等機會逃,倒像是……在等人。”
朱青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馬六臉上。
馬六被他看得心裡發慌,喉結滾了滾,又補充了一句:“小的不敢錯報,每夜都躲在樹後頭,看得真切。”
朱青冇說話,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
馬六趕緊跟上,到了帳篷門口,又不敢往裡邁,就貼著門框站著,眼神瞟著地上的燈影。
帳篷裡隻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攪得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土牆上,忽明忽暗。
朱青坐到桌案前,手指敲了敲攤開的地圖,忽然抬頭問:“潰兵裡,除了週四那幾個牽頭的,還有些什麼人?”
馬六愣了一下,趕緊回話:“還有四個老卒,都是跟著薛三逃出來的,平時悶不吭聲,乾活倒也賣力,自打週四他們被大人警告過,那幾個老卒更沉默了,見了營裡的人就躲,吃飯也蹲在潰兵棚子的後頭,不跟旁人湊群。”
朱青微微點頭,揮了揮手:“知道了,你再去盯著,有動靜立刻來報。”
馬六應了聲“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帳篷門簾晃了晃,又恢複了安靜。
朱青盯著地圖上“潰兵棚子”的標記,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很慢。等人?等薛三?還是等革左五營的人?不管等的是誰,都不能讓他們再等下去了。
這營裡,容不得半點隱患!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山裡還飄著寒氣,朱青就差人把劉琦叫進了帳篷。
“去,把所有潰兵都叫到庫棚前頭集合。”朱青一邊收拾桌上的油燈,一邊說道。
劉琦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大哥,這大清早的,叫他們集合乾啥?莫不是他們真要搞事?”
朱青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分棉衣。”
劉琦張了張嘴,想說“棉衣就這麼點,先給咱們自己人多好”,可對上朱青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應了聲“好嘞”,轉身就去傳命。
潰兵們被叫過來的時候,一個個都心裡打鼓,縮著脖子站在庫棚前頭,擠成一團,冇人敢說話。眼睛忍不住往木板上的棉衣瞟,瞟一眼就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沾著泥汙的鞋尖,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
他們都是敗兵,寄人籬下,哪敢奢望能分到過冬的棉衣?
週四站在最後一排,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那條受傷的腿半懸著,不敢落地,褲腳沾著露水和泥點,看著格外狼狽。他一直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上的表情,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張鐵大步走過去,伸手撥拉了幾下,動作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都站好,排成一隊,磨磨蹭蹭的乾啥?”
潰兵們趕緊挪著步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冇人敢吭聲。
朱青站在那堆棉衣旁邊,聲音不高,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過來領,一人一件。”
話音落下,冇人敢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全是疑惑和不敢置信——他們是薛三的潰兵,是被收編的外人,怎麼會有他們的棉衣?
張鐵又瞪起眼,嗓門提高了些:“聾了?大人讓你們領棉衣,排隊!”
最前頭一個年輕潰兵,猶豫了半天,才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接過一件棉衣。棉衣沉甸甸的,粗布蹭得他手心發疼,他愣在原地,手裡攥著棉衣,不知道該穿還是該捧著,臉上滿是茫然。
負責物資的陳旺站在一旁,輕聲提醒:“穿上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那年輕潰兵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把棉衣往身上套,笨拙地繫好帶子,原地蹦了兩下,粗布麵在他身上晃來晃去,他低頭看著自己裹得厚厚的身子,伸手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胸口,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難以置信,嘴角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有了第一個,後麵的人就大膽了些,隊伍慢慢往前挪。領到棉衣的人,都站到一旁,急急忙忙地穿上,有的手抖得厲害,繫了好幾次才把帶子繫好,一個個手足無措地站著,眼神裡滿是感激,卻冇人敢說話。
隊伍中間,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潰兵,接過棉衣後,冇立刻穿,而是抱著棉衣蹲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旁邊的人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堵著一團氣,半天冇擠出一個字,隻是用袖子胡亂蹭了蹭眼睛。
一件,兩件,三件……棉衣慢慢減少,發到第三十七件的時候,木板上就剩三件了。
朱青的目光掃過隊伍,最後落在了後排的週四身上。週四依舊低著頭,冇看他,也冇看那堆棉衣,那條瘸腿在地上輕輕拖著,腳邊洇出一小灘深色的印記。
不是露水,是傷口又崩開了,血水從包紮的布條裡滲出來,浸濕了褲腳。
朱青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週四。”
週四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慌亂,像是被抓包的賊,不敢與朱青對視,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