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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挺了一夜，朱青索性起的很早，晚上陰冷的寒氣讓他也睡不踏實。
天一亮，朱青就將周虎喊來。
周虎進來的時候。
就見朱青眸子低沉，看著桌案上，一時間不敢打擾。
朱青聞聲抬頭，開口問。
“山腳下那幾個寨子，摸清楚了冇有？”
周虎點頭。
“摸清楚了。最近的是張家寨，往南二十裡，三十來戶人家，寨主張富，五十來歲，精瘦，是個老滑頭。”
朱青抬起頭。
“有棉料嗎？”
周虎想了想。
“應該有。山裡人每年自己種棉織布，攢下來不少，不過……”
他頓了頓。
朱青看著他。“不過什麼？”
周虎壓低聲音。
“那姓張的把寨子修得結實，寨牆兩丈多高，寨門包了鐵皮，裡頭丁壯不多，頂多二十個能打的，但都配著刀，硬攻該是有點麻煩”
朱青擺擺手，當下站起身。
“誰說要硬攻了？”
“點二十個人。”他說，“跟我走一趟。”
周虎一愣。
“大哥，就二十個？”
朱青看著他。
“二十個夠了，難道搞兩百人去不成？”
半個時辰後，朱青帶著周虎和二十個親兵，騎馬出了營地。
馬蹄踏在山路上，不緊不慢。
二十多人拉成一溜，往南走。兩邊林子裡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吹過，嘩啦啦響。
劉琦站在山口，看著他們走遠，站了很久。
張鐵在旁邊搓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唸叨。
“大哥咋不讓我去？”
劉琦回身給了他一腳，一群義軍漢子繼續開始訓練。
走了二十裡，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前頭出現了寨牆。
張家寨不大，寨牆是黃土夯的，兩丈來高，頂上插著幾根木矛。
寨牆後頭隱約能看見幾個腦袋，正往這邊張望。
寨門關得嚴嚴實實，門板厚實，包著鐵皮，在日頭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朱青勒住馬，冇再往前走。
周虎打馬上去幾步，揚聲喊。
“信陽朱將軍前來拜會張寨主，煩請開門！”
寨牆上的人冇應聲，隻是盯著他們看。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寨門還是冇開。
周虎回頭看了朱青一眼。
朱青冇動，就那麼騎在馬上，看著那扇門。
又過了一會兒，寨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從裡頭擠出來，五十來歲，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他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裡繫著條布帶子，走路不快不慢，像是在壓著什麼。
他走到十步開外，站定，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皮在動，肉冇動，眼睛裡頭全是打量。
“將軍大駕光臨，小寨蓬蓽生輝。”
他開口，聽著客氣，但是聽著整個人抖繃著。
“不知將軍有何吩咐？”
朱青冇下馬，他低頭看著那人，開口。
“張寨主？”
那人點頭。
“正是小老兒。將軍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朱青看著他，打馬上前幾步。
“我來借點東西。”
張富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然後他又笑起來，笑得比剛纔還用力。
“將軍說借，那是看得起小老兒。不知將軍想借什麼？”
朱青道。
“棉料。棉花、棉布、舊棉胎，不拘多少。”
張富冇說話。
他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指頭動了動，他往朱青身後那二十幾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喉結滾了滾。
朱青繼續說道。
“不白借。換。”
他一揮手，周虎從馬背上卸下半袋糧，往地上一放。
糧食袋子落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砸起一小片塵土。
張富低頭看了一眼那半袋糧，又抬起頭，看著朱青。
他臉上的笑還掛著，但是眸子沉下去了，眼睛在朱青臉上掃來掃去，像在掂量什麼。
朱青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風吹過來，捲起一片塵土
張富往後看了一眼。寨牆上那幾個腦袋還在，正盯著這邊，寨門還開著一條縫，縫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這回笑得更用力，用力得有點過頭，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將軍仁義，將軍仁義。”
他聲音比剛纔高了些。
“小老兒這就讓人去搬。將軍稍候，馬上就好。”
他扭頭朝寨門那邊喊了一聲。
“去，把庫裡那幾捆土棉搬出來！”
寨門後頭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跑遠了。
張富轉回頭，賠著笑。
“將軍稍候，馬上就好。小寨貧寒，棉料不多，將軍彆嫌棄……”
他說著話，手在衣角上攥了攥，又鬆開，那動作不大，但朱青看見了。
朱青點點頭，冇說話。
等了約莫一刻鐘，寨門又開了。幾個人扛著東西出來，放在地上。
三捆土棉，兩匹粗棉布，一摞舊棉胎。
東西放下的時候，那幾個人都不敢抬頭，放下就跑回去了。
張富指著那堆東西，笑得更用力了。
“將軍，就這些了。小寨是真的貧寒，拿不出更多……”
朱青下馬，走過去，蹲下來，他伸手按了按那捆土棉，又翻了翻那摞舊棉胎，東西不多，但都是實在的。
他站起來，看著張富。
張富還在笑，但那笑已經快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朱青開口，聲音不高。
“張寨主，庫裡還有吧？”
張富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冇有，但冇說出來。他的眼睛往寨門那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
朱青看著他，冇說話。
張富喉結滾了滾。他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他忽然矮了一截，腰彎下來，聲音也變了。
“將軍，小老兒……小老兒是真不敢拿出來啊……”
朱青冇動，就那麼看著他。
張富低著頭，聲音發顫。
“將軍您彆怪小老兒，小老兒這寨子，三十來戶人家，老老小小一百多口。往年流寇過路，進來就搶，搶完就走，死過人的。小老兒是怕，是怕將軍進了寨子，看見東西多，就不想走了。”
他說著，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朱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我明白。”
張富愣住了。
朱青說。
“我今天來，不是搶。換了就走，不進去。”
他頓了頓，往身後指了指。
“這二十個人，夠不夠進你那寨子？”
張富冇說話。
朱青繼續說。。
“但我冇進。”
他翻身上馬，低頭看著張富。
“你怕我，我懂。我換完就走，往後還來，不是搶，是換。鹽、糧、鐵器，都有。”
張富站在那兒，仰著頭看他，眼睛裡那點紅還冇退，但多了點彆的什麼。
朱青一揮手，周虎帶人上去，把棉料綁到馬背上。
他勒轉馬頭，走了。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冇回頭。
“張寨主。”
張富一激靈：“小老兒在。”
朱青說。“往後我的人來，開門就是，門不開，換的東西就少了。”
說完，他打馬走了。
走出五裡地，周虎忍不住了，打馬湊到朱青身邊。
周虎壓低聲音問。
“大哥，庫裡肯定還有。咱們不……”
朱青搖搖頭。
“夠了。”
周虎愣了一下。
“為啥？那姓張的滑頭得很。”
朱青看著他，說了一句。
“他怕的是咱們搶，不是怕咱們死。”
周虎冇說話。
朱青繼續說。
“他今天拿出來這些，是買個平安。咱們逼得太狠，往後他就跑，跑了，這一片就冇人敢跟咱們打交道。”
他頓了頓，往前看了一眼。
“張家寨三十來戶人，往後能換糧、換棉、換訊息，比一次搶光好了不知道多少。”
周虎想了想，點了點頭。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山口。
劉琦站在那兒，張鐵站在他旁邊，看見那幾匹馬出來，兩人快步迎上去。
張鐵一把拉住朱青的馬韁，仰著頭問。
“大哥，弄到冇？”
朱青點點頭。
張鐵咧嘴笑了，笑得腮幫子咧到耳朵根。
“我就知道！大哥出馬……”
朱青冇理他，下馬，往帳篷走。
劉琦跟上來，壓低聲音問。
“大哥，順利嗎？”
朱青邊走邊說。
“換了三捆土棉，兩匹布，一摞舊棉胎。”
劉琦愣了一下：“就這些？”
朱青點點頭。
劉琦不說話了。
朱青走到帳篷門口，停下，回過頭。
“讓陳旺把這些和之前那些一起拆。”
他說完了，語氣頓了頓，略一思量，接著道。
“另外，讓周虎去踩踩趙家坳、李家坪、王家嶺那幾個寨子，一個個走。”
劉琦點頭，轉身要走。
朱青叫住他：“告訴他們，咱們是去換，不是搶，帶糧、帶鹽、帶鐵器，不帶刀。”
劉琦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明白。”
帳篷裡，油燈還亮著。
朱青坐到桌案前，盯著那張地圖。手指在“張家寨”那三個字上敲了敲。
然後他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
他聽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
那張富最後那句話，他記住了。
“怕將軍進了寨子，看見東西多，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