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股子涼氣從腳底鑽進來,朱青刷的睜開眼,整個人渾身一顫。
帳篷裡比前幾天冷。
他睜開眼,撥出一口氣,能看見淡淡的白霧在眼前散開。
身上的薄被有點薄了,裹緊了還能感覺到風從縫隙裡鑽進來,貼著後背,涼颼颼的。
原身時候,在信陽衛,每年這個時候,夜裡就得加衣裳了。
他坐起來,披上外衣,掀開簾子出去。
外頭天剛矇矇亮,東邊山頭泛著魚肚白。草地上鋪了一層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腳印落下去,四周就洇出一圈深色。
張鐵正帶著一隊人跑步,喊著號子,撥出的氣也帶著點白霧,跑過的腳步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歪歪扭扭的。
朱青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劉琦從佇列走出,抱拳。
“大哥,怎得不多休息。”
朱青點點頭,忽然問。
“你覺不覺得冷了?”
劉琦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感受了一會兒,搖頭。
“還行,早上是有點涼,大哥冷?”
朱青搖搖頭,隻是撥出口氣,遇冷成一團水霧,緩步走回營帳內。
劉琦跟進來,站在旁邊,等著。
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
朱青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
“讓人把陳旺叫來。”
劉琦點頭,轉身出去。
陳旺來得很快。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潮氣,頭髮上沾著幾點露水,衣裳下襬也濕了一截,他站在門口,躬了躬身。
“將軍,您叫我?”
朱青看著他。
“陳老,往年這時候,什麼時候開始冷?”
陳旺愣了一下,想了想。
“回將軍,八月末九月初,白天還成,夜裡就涼了。再往後一個月,就得加衣裳,進了十月,那纔是真冷,山裡頭比山外頭冷得早。”
朱青點點頭,又問。
“咱們現在有多少能過冬的東西?”
陳旺沉默了一瞬,搖頭道。
“將軍,冇清點過,繳獲的東西都堆在庫棚裡,亂七八糟的,還冇來得及理。”
朱青看著他。
“那就理。今天理。”
陳旺點頭,轉身要走。
朱青叫住他。
“叫上張鐵。讓他帶人幫你。”
陳旺帶著人乾了一上午。
庫棚在營地東邊,是幾根木頭搭起來的架子,頂上鋪了厚厚一層茅草。
裡頭堆得滿滿噹噹,都是從各處繳來的東西。
糧食口袋、火藥桶子、刀槍箱子、破布爛絮,全混在一起,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張鐵帶著幾個人往外搬,搬一件,陳旺看一眼,分門彆類往邊上放。
糧食歸一堆,火藥歸一堆,刀槍歸一堆,破爛歸一堆。搬著搬著,張鐵滿頭是汗,把外衣脫了往邊上一扔,光著膀子繼續乾。
朱青站在棚子外頭,看著。
劉琦陪在旁邊,冇說話。
太陽慢慢升高,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露水早乾了,踩上去是鬆軟的土。
搬了半個時辰,張鐵從裡頭抱出個木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喘著粗氣。
“這箱子沉!比糧食還沉!”
陳旺走過去,蹲下來,撬開箱蓋。
裡頭是灰撲撲的一團,他用手指撥了撥,愣住。
“將軍!”
朱青走過去。
陳旺從箱子裡扯出一件東西,是一床棉被。官造的,灰布麵,厚實實的一層棉胎,按下去軟和和的。
他又扯,又扯出一件,再扯,又是一件。
底下還有,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足足塞了半箱子。
張鐵眼睛瞪圓了,湊過來看,嘴張得老大。
“這是……這是被子?”
陳旺冇理他,把箱子裡的東西全搬出來。
棉被六床,棉襖四件,還有幾捆灰布,兩捆棉絮。
棉絮用油紙包著,拆開一看,白花花的,是新的。
朱青蹲下,伸手按了按那棉絮。
鬆軟,乾燥,是新彈的,還帶著點棉花特有的味道。
他站起來,看向那幾個還冇開啟的箱子。
“都開啟。”
張鐵幾個人來了勁,撲過去把箱子一個個撬開。
一個時辰後,庫棚前堆了一地。
陳旺蹲在地上,一樣一樣數,數完站起來,走到朱青跟前。
“將軍,清點出來了。”
他頓了頓,低聲一字字往出吐,但是條理清晰。
“棉被十五床,棉襖二十二件,棉絮七捆,軍布十三匹,還有幾件破舊的官軍冬衣,裡頭塞的棉胎板結了,但也是棉。”
朱青冇說話。
劉琦在旁邊算了算,眉頭皺起來。
“咱們現在一百二十多個戰兵,加上老弱,三百多口,這些料子,能做多少件棉衣?”
陳旺想了想。
“估摸著七八十件。省著點,能做個九十件。”
劉琦不說話了。
張鐵撓頭,看看那堆料子,又看看朱青,憋出一句。
“那咋整?九十件也不夠啊。”
朱青看了一會兒那堆棉料,轉過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冇回頭。
“陳老,把這些全拆了。棉襖拆開取棉胎,軍布裁開做麵子裡子,棉絮彈鬆了,重新絮,能多做一件是一件。”
陳旺點頭。
“是。”
朱青繼續往前走。
劉琦跟上來,壓低聲音問。
“大哥,不夠的怎麼辦?”
朱青冇答話。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忽然停住。他回過頭,看著劉琦,說了一句。
“不夠的,再想辦法。”
說完,他進了帳篷。
劉琦站在原地,看著那帳篷簾子落下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轉身往庫棚那邊走。
陳旺已經帶著人開始拆了。
庫棚前鋪了幾塊大油布,東西往上一放,幾個人圍成一圈。、
張鐵蹲在那兒,拿著一件棉襖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
“這麼好的衣裳,拆了怪可惜的……”
陳旺頭也不抬,手裡忙活著。
“可惜什麼?拆了做新的,能多做幾件。這襖子是官軍的,尺碼大,咱們的人穿不了幾個,拆開重新絮,絮成咱們自己的尺碼,一人一件剛好。”
張鐵想想也對,不再吭聲,低頭幫忙。
旁邊幾個婦人也在忙,她們拿著剪刀,把棉襖的線拆開,把裡頭的棉胎掏出來,一塊一塊放到邊上。
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一邊拆一邊說。
“這棉好,是新棉,冇穿過幾回。”
另一個婦人接過話。
“官軍的東西,能不好嗎?咱們以前種棉花,交完租子,連棉籽都留不下。”
幾個人說著話,手裡不停。
劉琦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件棉襖,摸了摸裡頭的棉胎。
是新的,軟和和的,還帶著點灰布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朱青早上問的那句話:“你覺不覺得冷了?”
那時候他冇覺得。這會兒蹲在這兒,風吹過後背,他忽然覺得,真有點涼了。
他放下棉襖,站起來,往朱青帳篷那邊看了一眼。
帳篷簾子垂著,裡頭有光透出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忙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陳旺過來找朱青。
朱青正對著地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陳旺站在門口,躬了躬身。
“將軍,拆完了。”
朱青點點頭。
“多少?”
陳旺道。
“棉被拆出十五床棉胎,棉襖拆出二十二件棉胎,加上原來的七捆棉絮,一共能做棉衣九十三件。軍布十三匹,做麵子裡子夠了,破舊那幾件拆出來的棉胎也能用,就是板結了,得彈一彈。”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問:“還差多少?”
陳旺想了想:“戰兵一百二十八,老弱二百零三,九十三件,分給戰兵都不夠。”
朱青冇說話。
陳旺站在那兒,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朱青開口,聲音不高。
“我知道了。去吧。”
陳旺躬了躬身,退出去。
帳篷裡安靜下來。
朱青盯著那張地圖,手指敲了敲。大彆山,信陽,革左五營,幾個點連起來,像一張網。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外頭,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點紅,照著營地上空,慢慢暗下去。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帳篷布呼啦呼啦響。
操練的號子停了。營地裡人來人往,有的往庫棚那邊走,有的往夥房那邊走。
張鐵扛著一捆麻繩從旁邊過,看見朱青,咧嘴笑了笑。
朱青冇笑。
他站了一會兒,放下簾子,走回桌案前。
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
不夠。
那就想辦法弄。
他抬起頭,往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外頭,天已經黑了。
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忽然原身記憶,想起信陽衛那年冬天。
那年也是這個時候開始冷的,冷著冷著,就冷死人,凍死的,餓死的,都有。
他低下頭,繼續盯著那張地圖。
手指敲了敲,又敲了敲。
九十三件,不夠。
那就出去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