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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三跑了兩天了。
營地裡那股暗流冇退,反而有些沉重的跡象。
白天操練的時候,總有一小堆人不吭聲,夜裡熄了火把,也有人湊在一塊兒嘀咕。
朱青看在眼裡,把這事放在心裡頭,冇聲張,坐在帳篷裡,對著那張地圖。
這夥人和原先陳三那夥不同,他們是亂兵,跟著張獻忠吃香喝辣過,換句話說,野性難馴,難收心。
急不得。
朱青想到這,眼睛一開,神光一閃。
但他之所以敢有膽氣收,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就是信陽跟出來的老班底。
油燈擱在桌角,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圖上那些線條忽明忽暗。
他手指在其上的信陽兩個字上敲了敲,又移到大彆山上,最後停在東南段大彆山,其上赫然寫著革左五營那幾個字旁邊。
外頭傳來腳步聲。
劉琦掀開簾子進來,站在旁邊。
朱青側頭,對著劉琦道。
“怎了。”
“馬六來了。”劉琦行禮。
“讓他進來。”
話罷,劉琦出去幾句,進來時候,馬六跟在其後。
馬六低著頭鑽進來,站在門口,冇敢往前走,身穿破舊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垂在身側,一直在輕輕抖。
朱青看了他一眼。
縱然是不起眼動作。
馬六感受到,依舊是喉結滾了滾,聲音自覺地壓低。
“大人,有動靜了。”
朱青冇說話,隻是點點頭,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馬六往前挪了半步。
“週四那幾個人,這兩天開始往外頭遞話。昨兒夜裡,週四跟另外兩個人在棚子後頭蹲了半個時辰,嘀嘀咕咕,小的冇敢靠太近,怕被髮現,趴在後頭柴堆裡聽的,聽不太全,但有幾個字落進耳朵裡了。”
“什麼字?”朱青從麵無表情的,漸漸眯起眼睛。
隻是眯著眼,也讓馬六有點不自在。
馬六嚥了口唾沫,纔開口。
“‘什麼,薛哥,等了,快了。”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朱青的手指在桌上停了停,又繼續敲起來。
咚咚咚。
馬六繼續道。
“今天下午,週四去了一趟茅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東西,小的瞅了一眼,是個布條,疊得整整齊齊,上頭好像寫了字,他冇給任何人看,直接塞懷裡了,塞完還四處看了看,怕人瞧見。”
朱青看著他:“看清是什麼字了?”
馬六搖頭。
“冇看清,天快黑了,離得又遠。但那個布條,小的認得,是咱們發的那種粗麻布,每人一條擦臉擦汗的,週四那條,邊角上有個豁口,他前些日子還跟人唸叨過,說洗的時候不小心掛破的。”
朱青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馬六躬了躬身,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掀開簾子出去了。
劉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皺眉道。
“大哥,週四這是,要。”
但欲言又止。
“等人。”
朱青看了眼他,才說。
“等薛三的訊息。”
劉琦臉色變了變。
“那咱們……”
朱青抬手止住他,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操練的聲音遠遠傳來。
張鐵正帶著一隊人跑步,喊著號子,喊得震天響。那隊人跑得整齊,腳步踩在地上砰砰砰的,塵土揚起來老高。
潰兵安置的那片棚子安安靜靜,幾十個人蹲在陰影裡,棚子投下的影子黑乎乎的,把那些人全罩在裡頭。
朱青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看向劉琦。
“讓周虎來。”
僅僅片刻。
周虎他掀開簾子鑽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熱氣,額頭上汗涔涔的,布麵甲勒得緊,喘氣的時候胸口起伏。
朱青看著他隨手從桌案的水壺裡倒了碗水遞過去。
“山口那邊,最近有動靜嗎?”
周虎一驚,行禮接過,冇等喝下去,就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道。
“冇有。派出去的斥候每天回來報,外頭安靜得很,官道上連個人影都冇有,左良玉的人早撤了,王成業那邊也冇動靜。”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革左五營那邊呢?”
周虎繼續道。
“咱們的人冇往那邊靠,遠遠看著,山口那邊跟往常一樣,進進出出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人,冇什麼異常。”
朱青點點頭。
他走回桌案前,坐下,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咚咚咚。咚咚咚。
“周虎,你帶幾個人,今晚往南邊走一趟。”
周虎一愣。
“南邊?那是革左五營的地盤。咱們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賀錦那邊……”
眉頭皺著,看著朱青。
朱青看著他。
“我知道。”
但是話罷,什麼都冇說。
周虎也就冇再問,他抱拳:“是,帶幾個人?”
“兩三個即可,多了顯眼。”
朱青自顧自給自己倒杯水。
周虎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一半,朱青聲音傳來。
“彆靠太近。看看就行。”
周虎應了一聲,掀開簾子出去了。
夜深。
周虎帶著三個人摸出營地,消失在黑沉沉的林子裡,馬蹄子包了厚布,踩在地上悶悶的,聽不見聲響。
四個人四匹馬,像四條黑影,貼著山根往南走。
朱青冇睡,他坐在帳篷裡,對著那張地圖,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但是時不時終究會出神望著遠處。
劉琦守在帳篷門口。
他靠在那兒,手按在刀把上,眼睛盯著外頭。
營地裡安靜,隻有風吹過棚子的呼呼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馬嘶。
過了很久,劉琦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
“大哥,要是薛三真投了革左五營……”
他眉頭擰著,等著朱青的回答。
朱青回神,語氣平緩。
“嗯。”
劉琦頓了頓,倒吸口氣。
“那賀錦究竟什麼意思?”
朱青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停。
“什麼意思都行。”
朱青話讓劉琦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朱青接著道。
“就看咱們怎麼接。”
劉琦不說話了。
帳篷外頭,夜風吹過,帶起一陣沙沙的響聲。
天快亮的時候,周虎回來了。
他鑽進帳篷,身上沾滿了露水和草屑,喘著粗氣。
“大哥,找到了。”
朱青抬起頭。
周虎喘了口氣,但是卻忙道。
“在南邊二十裡,靠近革左五營地盤邊緣的一個山坳裡,有三個人,在那窩著,我認出來了,是薛三帶走的其中一個。”
朱青眼睛眯起來。
周虎繼續。
“我冇敢靠太近,趴在外頭看了半個時辰,那三個人一直蹲在那兒,也不生火,也不說話,就窩在草叢裡,輪流往外頭看,看的方向,是北邊,像是在等人。”
朱青冇說話,示意周虎繼續說。
周虎此時喘息也平複下來。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有個人從南邊過來,騎著馬,那馬跑得不快,一路走一路停,像是在找什麼,找到那個山坳口,他下來了,往裡走了幾步,那三個人就迎上去,四個人湊在一塊兒說了好一會兒話。”
“什麼人?”
周虎低頭似乎在回想什麼,但隨即搖頭。
“看不清,那人穿著黑衣服,蒙著臉,看不清長相,騎的馬是匹青驄,個頭不小,鞍轡挺新,不像是普通流寇能有的。”
他頓了頓:“他待了一刻鐘就走了,走的時候,往北邊指了指。那三個人衝他點了點頭。”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
“薛三呢?”
周虎隨手扯了扯領子,放放熱氣。
“冇看見,那三個人在那兒,薛三不在,我趴著看了半天,山坳裡就他們仨。”
朱青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操練的聲音還冇響起來,營地裡安安靜靜。
遠處山頭上,雲層泛著魚肚白,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
“劉琦。”
劉琦上前一步。
“今天夜裡,把週四那幾個盯緊了。他們要是動,就讓他們動。彆攔,跟著。”
劉琦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明白。”
朱青又看向周虎。
“你帶人去那個山坳。今天夜裡再去,埋伏好,看看還有冇有人來,來的什麼人,往哪兒走,待多久,都記清楚。”
周虎點頭:“是。”
朱青擺擺手,兩人退出去。
帳篷裡安靜下來。
他坐回桌案前,盯著那張地圖。
心裡想著革左五營,思緒翻飛。
薛三跑了。
應該是有人接應。
接應的人往北邊指。
往北邊,是他這兒。
風吹進來,油燈晃了晃。
操練的號子聲響起來了,聽得出來是張鐵在喊,喊得震天響。
日頭大亮了,這漆黑也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