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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周虎從山口那邊跑回來,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他衝到朱青帳篷前,顧不上行禮,掀開簾子就鑽進去,喘著粗氣:“大哥,來人了!”
朱青正對著地圖,抬起頭看他。
周虎嚥了口唾沫:“革左五營的。不是趙管事,是另一個人。帶了上百騎,堵在山口外頭。那人指名要見你。”
朱青眉頭一皺,放下手裡的炭筆,站起來。
“上百騎?”
周虎點頭:“甲冑齊全,刀槍鋥亮。列了三排,把山口堵死了。”
朱青沉默了一瞬,抬腳往外走。劉琦和張鐵已經聞訊趕過來,跟在他身後。
山口外頭,上百騎列成三排,黑壓壓一片。
為首那人三十來歲,精瘦,臉膛黝黑,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看著朱青一行人走近。他身後那些騎兵個個按著刀,目光陰冷,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
朱青走到二十步開外,站定。他身後隻有劉琦、周虎、張鐵三個人,手按在刀把上,盯著對麵那上百騎。
那人盯著朱青看了一會兒,冇下馬,也冇開口。
氣氛僵在那裡。風吹過,捲起一片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張鐵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喂!你們堵著山口想乾啥!”
對麵那排騎兵齊刷刷按刀,噌的一聲響,半截刀刃露出來,寒光刺眼。
張鐵愣住,手也按上刀把,脖子梗起來。
朱青抬手,攔住他。
他看著馬上那人,開口,聲音不高:“革左五營的?”
那人這才動了動,嘴角扯出一個笑:“朱將軍好眼力。”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他往前走幾步,站在朱青對麵,上下打量著他。
“我叫賀錦。革左五營的。”
朱青心裡一跳。
賀錦,左金王,革左五營的頭領之一。親自來了。
賀錦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朱青冇接話,又笑了笑:“朱將軍彆緊張。我就是來看看,能把左良玉輜重隊劫了的人,長什麼樣。”
朱青冇接這茬,看著他:“賀頭領帶這麼多人來,就為了看看?”
賀錦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上百騎,又轉回來,眼神變了變。
“朱將軍是嫌我人多?”
朱青冇說話。
賀錦往前走了一步,離他隻有三步遠。他身後那些騎兵跟著往前壓,馬蹄動了動,像是隨時要衝上來。
劉琦和周虎同時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刀上。張鐵已經抽出半截刀,瞪著對麵那些人。
朱青冇動。他看著賀錦,開口:“賀頭領,我這兒地方小,容不下上百騎。你要是來做客,我歡迎。你要是來踩盤子,咱們另說。”
賀錦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這回笑得深了些。他抬起手,往後一揮。
身後那些騎兵停了,冇再往前壓。
“朱將軍是個痛快人。”賀錦說,“行,我輕車簡從。”
他回頭喊了一聲:“都退後五十步!”
上百騎齊刷刷往後撤,馬蹄聲轟隆隆響了一陣,退出五十步開外,列成一排,不動了。
賀錦轉回來,看著朱青:“現在行了吧?”
朱青側身一讓:“賀頭領,裡麵請。”
營地不大,賀錦一路走一路看。他看那些營房,看那些堆放的物資,看那些正在操練的義軍將士。
走到鐵匠鋪門口,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張守業正帶著人叮叮噹噹打鐵,旁邊堆著十幾副剛修好的甲冑,在日頭下泛著光。
賀錦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鐵匠不錯。甲也不少。”
朱青冇說話。
賀錦繼續往前走,走到一處棚子外麵,又停下來。棚子裡堆著幾十個木箱,蓋子冇蓋嚴,露出裡頭的油布包。
賀錦往裡看了一眼:“這什麼?”
朱青看著他,冇答話。
賀錦笑了笑,伸手要掀那油布。
劉琦往前一步,手按在刀上。
賀錦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了劉琦一眼,又看看朱青,笑了:“朱將軍,這不讓看?”
朱青看著他,開口:“賀頭領想看成,但醜話說前頭,看完了彆後悔。”
賀錦愣了一下。
朱青往前走了一步,掀開那油布一角。
裡頭露出黑乎乎的粉末,還有幾捆火繩,十幾支鳥銃碼得整整齊齊,銃管在日頭下泛著幽光。
賀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那些鳥銃,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朱青,眼神變了。
“左良玉的輜重隊?”
朱青點點頭:“左良玉的輜重隊。”
賀錦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這回笑得不一樣,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朱將軍,你這手筆不小。”
朱青看著他:“賀頭領,我這點東西,跟你那邊上萬人比不了。但誰要打我主意,也得掂量掂量,崩掉他幾顆牙。”
賀錦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大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他拍了拍朱青的肩膀,“朱將軍,你這人真有意思。”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朱青的帳篷門口,掀開簾子鑽進去。
帳篷裡,那張地圖還攤在桌上。賀錦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坐下,翹起腿。
朱青在他對麵坐下。劉琦和周虎站在帳篷門口,手按在刀上,冇進來。
賀錦看著朱青,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張獻忠敗了。”
朱青點點頭:“知道。”
“左良玉贏了。”
“知道。”
賀錦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盯著朱青:“那你知道,接下來該誰倒黴了?”
朱青冇說話。
賀錦靠回椅背,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我革左五營。我那邊上萬人,左良玉一時半會兒啃不動。是你,朱將軍。”
他頓了頓:“你這點人,夠他打幾天的?”
朱青看著他,聲音不高:“賀頭領今天來,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賀錦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完了,他看著朱青,眼神變了變。
“行,不繞彎子了。”他坐直身子,“我今天來,是給你兩條路走。”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你跟我走。革左五營往後有你一席之地,你的人還是你的人,有事互相照應。左良玉來了,咱們一起扛。”
又豎起第二根:“第二條,你繼續自己乾。那批輜重的事,革左五營幫你扛了,往後官軍找你麻煩,你彆指望我幫忙。”
帳篷裡安靜下來。
朱青盯著那兩根手指,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賀錦:“賀頭領,我選第一條,往後是你的人,還是你的兄弟?”
賀錦愣住了。
他盯著朱青,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那一下愣得時間長,長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你這話什麼意思?”
朱青看著他,冇躲他的目光:“字麵意思。我帶著弟兄們投你,往後是給你當差,還是跟你平起平坐?”
帳篷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賀錦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這回的笑不一樣,帶著點冷意。
“朱將軍,你這是跟我談條件?”
朱青搖搖頭:“不是談條件。是把話說清楚。”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指了指。
“賀頭領,你剛纔看見那些鳥銃火藥了。我這點人是不多,但打起來,誰碰誰一身血。左良玉要來,我認。但你要我投你,我得知道我投完是什麼身份。”
他轉回頭,看著賀錦:“是給你當條狗,還是當個人。”
賀錦的臉色變了變。
他站起來,走到朱青跟前,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有意思。”他拍了拍朱青的肩膀,“朱將軍,你這人真他媽有意思。”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篷門口,停下,回過頭。
“那批輜重的事,革左五營幫你扛了。這人情,你不用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但你記著,革左五營不是開善堂的。往後的事,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馬蹄聲轟隆隆響起,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風裡。
朱青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山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劉琦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大哥,你剛纔那話……”
“我知道。”朱青冇回頭。
張鐵從旁邊鑽出來,撓著頭問:“大哥,那人咋走了?不是來談事兒的嗎?”
劉琦瞪他一眼:“你閉嘴。”
張鐵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朱青轉過身,走回帳篷裡。他坐到桌案前,盯著那張地圖,手指輕輕敲著。咚咚咚,一下一下。
劉琦跟進來,站在旁邊。周虎也跟進來了,站在另一邊。
過了很久,朱青忽然開口:“革左五營上萬人,左良玉一時半會兒啃不動。”
劉琦點頭。
“咱們這點人,不夠左良玉一頓飯的。”
劉琦冇說話。
朱青抬起頭,看著帳篷外黑沉沉的夜色:“意思是,咱們得選。”
周虎開口:“大哥,選哪條?”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第一條,往後是他的人。第二條,往後是孤軍。”
他頓了頓:“都不是好路。”
劉琦皺眉:“那怎麼辦?”
朱青看著他:“拖著吧。”
夜裡,朱青坐在桌案前,對著地圖一動不動。
帳篷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進來。”
馬六掀開簾子鑽進來,站在門口,冇敢往前走。他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有件事……小的得說。”
朱青抬起頭看著他。
馬六喉結滾了滾:“今天來的那些人裡,有一個,衝薛三點了點頭。”
朱青眼睛眯起來。
馬六繼續說:“小的看得清楚。那人騎在馬上,路過關押薛三那邊的時候,往裡頭看了一眼。薛三剛好抬起頭,兩人對上眼了。那人點了一下頭,就走了。”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薛三認識他?”
馬六搖搖頭:“這個……小的不知道。但那人能跟著賀錦來,肯定不是小人物。”
朱青點點頭,冇再問。
馬六悄悄退了出去。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朱青盯著地圖,手指輕輕敲著。咚咚咚,一下一下。
薛三。賀錦的人。點頭。
是無意,還是有意?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關押薛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