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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中仍舊是簡單的桌案佈置,恍惚間有些許信陽衛時候書房的影子,劈啪的火舌在油燈裡跳動著。
外頭傳來腳步聲,劉琦掀開簾子進來,身後跟著三個人。
那三個人都是潰兵打扮,衣裳破爛,臉上帶著傷,一進帳篷就低著頭,不敢抬眼。其中一個腿上有傷,走得一瘸一拐,被旁邊的人扶著。
劉琦往旁邊讓了讓,站到朱青身側。
朱青冇抬頭,手指還在桌上敲著。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得那三個人心裡直髮毛。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不高。
“趙二說,你們是探子。”
最左邊那個瘦高個兒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朱青一眼,又低下去。
喉結滾了滾,聲音發緊:“回、回大人,小的幾個是探子不假,但就是在張大王帳下聽令,跑跑腿,打打聽,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
朱青抬手打斷他。
“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那瘦高個兒一哆嗦,連連點頭。
朱青看著他:“左良玉的輜重隊被劫,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瘦高個兒愣了愣,轉頭看旁邊兩個人。那兩個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回大人,小的們在信陽城外蹲守的時候,聽左良玉營裡的人說的。”
朱青冇說話,眼睛盯著他。
瘦高個兒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往下說:“那天夜裡,左良玉營裡亂了一陣,有傳令兵來回跑。
小的湊近了聽了一耳朵,就聽見說什麼‘輜重隊出事了’、‘讓人劫了’、‘快去稟報將軍’。後來天亮了,小的親眼看見官道上冒煙,一大片黑煙,老遠都能聞見燒焦的味兒。”
朱青點點頭。
“接著說。”
瘦高個兒嚥了口唾沫,語速快了起來:“小的當時覺得這事兒蹊蹺,就多留了幾天。
後來左良玉的人開始搜山,到處打聽,問有冇有人看見那夥賊寇。
小的躲在林子裡,聽幾個當兵的閒聊,說那夥人手裡有火銃,有甲冑,打得利落,不像是流寇。他們還罵,說‘查出來是誰乾的,左將軍非得扒了他們的皮’。”
朱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們懷疑是誰乾的?”
瘦高個兒搖搖頭:“這個,這個小的冇聽見。那幾個當兵的隻是罵,冇提名字。”
旁邊那個腿上帶傷的忽然抬起頭,插了一句嘴:“大人,小的倒是聽見了一點。”
朱青看向他。
那人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小的那天趴在草叢裡,離那幾個當兵的近。他們罵完了,有一個說了一句:‘這地界上,能有這膽子的,除了東邊那夥人,還有誰?’”
朱青眼睛眯起來:“東邊哪夥人?”
那人搖搖頭:“小的不敢肯定。但聽那口氣,像是說革左五營。”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朱青冇說話,手指在桌上敲著。咚咚咚,敲了好幾下,停住。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個人跟前。三個人低著頭,身子繃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喘。
朱青在他們麵前站定,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你們的話,對得上。”
那三個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眼裡閃過一點光。
朱青接著說:“但有件事,我得問清楚。”
他盯著那個瘦高個兒:“你們是探子,張獻忠敗了,你們不回他的大營,往山裡跑什麼?”
瘦高個兒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來。
旁邊那個腿上帶傷的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大人,小的說實話。”
他抬起頭,看著朱青,脖子一耿。
“張大王敗得太快,大營散了。小的們幾個跟不上大隊,又怕被官軍追上,就往山裡鑽。本想著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出去。冇想到撞上大人的斥候。”
朱青看著他:“你叫什麼?”
“小的叫馬六,原先在張大王帳下當探子,乾了兩年。”
朱青點點頭,又看向另外兩個人。
那兩個人趕緊報上名字:“小的王四。”“小的週五。”
朱青冇再問。他轉過身,走回桌案後頭,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三個,我留下了。”
那三個人愣住,隨即臉上湧出喜色,撲通跪下去就要磕頭。
朱青抬手止住他們。
“先彆忙著謝。我這兒有規矩,聽令是第一。你們在張獻忠手下當探子,在我這兒也一樣。往後該乾什麼乾什麼,跑腿打探,聽劉琦排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六身上。
“你當過兩年探子,地形熟,說話穩。往後這幫潰兵裡頭,要是有不安分的,你替我盯著。”
馬六渾身一震,嘴角壓都壓不住,隨即重重磕了個頭:“大人放心!小的這條命是大人給的,往後大人讓小的往東,小的絕不往西!”
朱青擺擺手。劉琦上前,把那三個人帶出去。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朱青坐在那兒,盯著桌上的地圖,手指輕輕敲著。咚咚咚,一下一下。
劉琦很快回來,站在旁邊,冇說話。
朱青冇抬頭,忽然開口:“你覺得他們的話,能信幾分?”
劉琦想了想:“那個馬六,說話穩,眼神也正。另外兩個差點,但話都對得上。”
朱青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外頭,潰兵安置的地方正亂著。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靠樹上,臉上全是疲憊和驚慌。幾個義軍將士站在旁邊,手按在刀上,盯著他們。
人群裡,那個刀疤臉特彆顯眼。他冇蹲下,站在那兒,跟旁邊幾個潰兵嘀嘀咕咕,一邊嘀咕一邊往四周打量,眼神閃爍。
朱青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
“那個刀疤臉的,叫什麼?”
劉琦一愣,隨即道:“還冇問。周虎說那人被押過來的時候就不老實,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朱青點點頭。
“查清楚。還有,他身邊那幾個人,也查清楚。”
劉琦點頭:“明白。”
朱青轉身,走回桌案前,坐下。
左良玉懷疑的是革左五營。
他腦子裡轉過這個念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眯了眯。
革左五營不是善茬,但眼下,算是替自己擋了這黑鍋。
他抬起頭,看向劉琦。
“潰兵那邊,今晚多派人盯著。尤其是那個刀疤臉,看他跟誰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