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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的時候，周虎帶著人從林子裡鑽出來。
額頭全是汗漬，布麵甲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臉上被樹枝刮出幾道紅印子。
他顧不上擦，一路小跑衝到朱青帳篷前，但是腳步頓住，拜見一聲，聽到朱青的話後，掀開簾子鑽進去。
朱青正對著那張地圖。聽見動靜，抬起頭。
對於周虎，現在他越發滿意，如今赫然成為伊軍的一雙眼睛。
周虎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麻布，往桌上一攤。
“大哥，打探清楚了。”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聲音壓得低，摸索著手，抹去掌心的汗水，緊接著甚至來不及喘氣。
“八月十五，左良玉跟張獻忠在信陽城外打了一仗。張獻忠大敗，手下大將沙甲被陣斬，聽說收降了所有部眾。張獻忠本人腿上中箭，連夜跑了。左良玉追了兩天，天降大雨，河水暴漲，纔沒追上。”
朱青盯著那張圖，冇吭聲，眉頭已經打結，心架上火一般的發焦發燥。
周虎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再開口。
“還有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朱青，眸子低垂，喉結滾動，才擠出一句。
“輜重隊被劫的事，左良玉肯定知道了。我去的時候，官道上還留著燒過的車架子，灰堆了老高。我打聽了，又隊官兵派人在那一帶轉悠，到處打聽，問有冇有人看見那夥賊寇往哪跑了。”
朱青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冇說話。
良久，才道。
“知道了。”但是桌案下的手已然捏的發白。
周虎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被朱青抬手止住。
“去歇著吧。讓劉琦過來一趟。”
周虎點頭，退出帳篷。
朱青坐在那兒，盯著地圖，手指還在輕輕敲著。咚咚咚，一下一下，心思翻飛。
帳篷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緊接著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亂糟糟的往這邊跑。
朱青站起身，掀開簾子出去。
營地東邊的林子裡，幾個斥候正押著一群人往外走。那群人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裳破爛，有的身上還帶著傷，血糊了半張臉。
他們被人推著往前走，踉踉蹌蹌，有幾個走不動了，癱在地上，被旁邊的人拽起來繼續拖。
周虎已經跑過去了。他站在那群人跟前，打量了幾眼，轉身跑回朱青身邊。
“大哥，我估摸是張獻忠潰兵。”
朱青點點頭，往前走。
隻見那群潰兵被押到營地空地上，蹲成一排。約莫七八十人，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抬眼打量周圍，眼睛裡全是驚恐和戒備。幾個傷重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冇人管。
人群裡有個粗壯漢子，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眉一直拉到嘴角。
他冇蹲下，站著，被兩個斥候按著肩膀，使勁往下摁，他掙了一下，冇掙脫，就那麼半蹲不蹲地梗著脖子。
朱青走到他麵前，站定。
那漢子抬起頭，跟他對視，其眼睛裡冇有求饒，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豁出去了般，咬著牙，隻有細微嘴角帶著顫。
朱青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周圍的義軍將士漸漸圍過來。張鐵站在人群前頭，手按在刀把上，瞪著眼盯著那漢子。劉琦站在另一邊，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手也按在刀上。
那漢子喉結滾了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你們是哪一路的？”
朱青看著他，反問：“你們是哪一路的？”
那漢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動臉上的刀疤，看起來有點猙獰。
“張大王的人，張獻忠！怕了嗎！”
周圍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往前湊了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朱青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點了點頭。
“知道。敗了。”
那漢子臉色變了變，笑僵在臉上。
朱青往前走了半步，離那漢子隻有一步遠。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現在在我手裡。想活，還是想死？”
那漢子盯著他，冇吭聲，一瞥周圍閃著寒光的刀芒，往後看去。
看著身後近百人，似乎心裡多了點什麼，但就聽到。
身後的人群裡，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想活。”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亂。
那漢子回頭瞪了一眼，人群裡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有人開口，這回聲音大了些。
“大人，咱們想活！咱就是當兵的，讓咱打誰咱就打誰，張大王敗了，咱也冇處去……”
朱青冇理他，眼睛一直盯著那漢子。
那漢子跟他對視了一會兒，終於低下頭，他掙了掙肩膀，冇掙開，頭像是斷了，耷拉下來，悶聲道：“想活。”
朱青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那些義軍將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這批潰兵，我收下了。但有句話先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人。
“在我這兒，規矩隻有一個：聽令。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讓你殺人，你不能手軟。誰壞了規矩，彆怪我不客氣。”
他轉過頭，看向劉琦。
“把人分開。願意留下的，單獨安置。有傷的，送王仁安那兒。不願意留下的，給口糧，放走。但有一條！”他聲音沉下來，“搜乾淨了再放。一根針都不能帶走。”
劉琦點頭，招呼人過去。
那群潰兵被帶下去，空地上一時亂糟糟的，喊的喊，叫的叫。
當那刀疤漢子被押著往前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朱青一眼，神色莫名。
朱青冇看他，轉身往帳篷走。
走了幾步，忽然有人從人群裡衝出來。
是個瘦小的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帶著傷，跑得跌跌撞撞。他被兩個義軍攔住，使勁掙著，嘴裡喊著：“大人！大人！我有話說！”
朱青停下腳步，回過頭。
那年輕人被押到他跟前，撲通跪下，喘著粗氣。
“大人，小的知道一件事！左良玉的輜重隊，是不是被劫了？”
朱青眼睛眯起來。
那年輕人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小的在張大王帳下聽令的時候，聽幾個探子說過，左良玉往信陽運了一批輜重，結果半道上讓人劫了。鬨出好大動靜，派人到處查。查了幾天，查出一點眉目！”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左良玉的人說，那夥人手裡有火銃，有甲冑，打法利落，不像是流寇。他們懷疑，是革左五營的人乾的。”
朱青看著他，冇說話。
那年輕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聲音越來越小：“小的，小的就是覺得，這事兒大人應該知道。”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叫什麼？”
“小的，小的叫趙二。”
朱青點點頭：“趙二，你這話，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趙二愣了一下，隨即道：“大人可以問！小的那隊探子，還有幾個人活著，剛纔就被押在後頭。大人一問便知！”
朱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帳篷走。
走出幾步，丟下一句話。
“趙二留下，單獨安置。那幾個人，帶過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