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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是入夜後動的。
朱青走在前頭,冇打火把。月亮被雲遮著,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藉著前頭周虎背上那塊裹了布的鐵甲發出來的一點微光,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二百人,拉成一長溜,無聲無息地往山下摸。
馬蹄子包了厚厚一層破布,踩在地上悶悶的
張鐵走在前頭開路,那麼大塊頭,愣是走得跟貓似的。周虎在他左邊,劉琦在右邊,三個人成品字形,把朱青護在中間。
朱青冇說話,隻是偶爾抬手,調整一下方向。
四更天的時候,周虎從前麵摸回來,湊到朱青耳邊。
“大哥,到了。”
朱青點點頭,手往下一壓。
隊伍停了,一百二十餘人同時蹲下,一動不動。
周虎領著朱青往前走了幾十步,扒開一叢荒草。
前頭就是官道。
朱青盯著那條路,盯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往後打了個手勢。
眾人從林子裡湧出來,散開,趴進官道旁的荒草叢裡。那草長了一人高,人往裡一鑽,什麼都看不見。露水下來了。
草葉子上掛滿水珠,一碰就往下掉。人趴在那兒,不動還好,一動,那水珠子就順著草葉子滾下來,鑽進脖子裡,涼颼颼的,跟冰溜子似的。
朱青趴在最前頭,眼睛盯著官道方向。
他手發緊,掌心開始滲出汗,在甲冑上擦了又冒。
左邊傳來極輕的動靜。周虎湊過來,趴在他旁邊。
“大哥,快亮了。”
朱青冇吭聲,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
他又低下頭,盯著官道。那路上還是空的。
朱青皺了皺眉,他的手又往刀把上按了按。
天邊那點白越來越亮了。
然後,遠處傳來聲音。
咕嚕嚕,咕嚕嚕。
周虎的耳朵動了動,整個人繃緊。
朱青的手抬起來。
噠,噠,噠,也是不緊不慢的。
還有人說話的聲音,罵罵咧咧的。
輜重隊從官道那頭拐出來。
三十多輛大車,一輛接一輛,拉成一條長龍。車上堆得滿滿噹噹,用油布蓋著,看不清裡頭是什麼。拉車的馬走得慢,打著響鼻,腦袋一點一點的,跟要睡著似的。
押運的官兵稀稀拉拉散在車隊兩邊。有人靠在車上打盹,腦袋一歪一歪的。有人邊走邊罵娘,罵兩句,往路邊啐一口。還有幾個乾脆蹲在路邊,解了褲子撒尿,撒完了提上褲子,慢悠悠地往前追。
火把還亮著,插在車轅上,照出那些人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兩個字:累,困。
朱青盯著那支隊伍,一動不動。他在等,等它走到最中間那段。
車隊繼續往前挪。
朱青的手往下一劈。
二十多個油布包從草叢裡飛出去。
那包在空中打著旋兒,劃過一道道弧線,落向車隊最密集的地方。火光照在油布上,照出那上麵滋滋冒煙的引信。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
轟。
轟轟轟!
火光炸開。一團一團,碎石迸濺,泥土地被掀起來。
馬匹驚了,瘋了似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把車轅甩得東倒西歪。幾匹馬拖著大車衝出路基,翻進路邊的溝裡,車輪朝天,輜重散落一地。
押運的官兵懵了。有人被炸翻在地,抱著腿打滾。有人愣在原地,刀都忘了拔。有人轉身就跑,跑出兩步又停住,不知道該往哪跑。
“殺!”
朱青從草叢裡躍起來,刀已經出鞘了。他身後,一百多條嗓子同時炸開,吼聲震天,踩著炸出來的坑坑窪窪往前衝。
張鐵衝在最前頭,他塊頭大,幾步就攆上一個逃跑的官兵,一刀劈在後背上。
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周虎帶著一隊人從左邊包抄,把幾個想往林子裡鑽的堵住。劉琦帶著一隊人從右邊衝上去,把那些還想反抗的圍在中間。
戰鬥結束得很快。
一刻鐘,最多一刻鐘。
官道上躺了一地。有死的,有傷的,有趴在地上裝死的。
朱青站在路中間,刀上還滴著血。
他喘著粗氣,但冇停,扭頭吼了一聲:“搬!”
眾人動了。
張鐵第一個衝到一輛大車跟前,一刀砍斷捆油布的繩子,把布掀開。
他愣在那兒。
火把的光照進去,照出車上的東西。糧食,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火藥,一桶一桶,封得嚴嚴實實。鉛彈,一箱一箱,摞得老高。還有甲冑,成捆的刀槍,堆得滿滿噹噹。
張鐵張大嘴,半天冇合上。
“發……發了……”
周虎從他身邊衝過去,掀開另一輛車。
“都愣著乾啥!搬啊!”他吼。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一窩蜂湧上去,扛的扛,抬的抬,往自己帶來的馬背上馱。有人抱著糧食袋,笑得合不攏嘴。有人抱著成捆的刀槍,眼眶都紅了。
張鐵抱著刀,笑得腮幫子咧到耳朵根:“發了!發了!大哥咱們發了!”
周虎踢他一腳:“搬!快搬!”
張鐵也不惱,嘿嘿笑著,扛起一袋糧就跑。
朱青冇跟著搬。
他站在一輛翻倒的大車旁,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文書。
那些文書從車上掉下來,散了一地,有的被踩爛了,有的沾了血。】
他蹲下,撿起一封,展開,就著火把的光看。
那紙上隻有一行字。
但他看了很久。
朱青臉色變了,背後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周虎湊過來:“大哥,咋了?”
朱青冇說話。他把那封文書揣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吼了一聲:“撤!快撤!一刻鐘後必須離開!”
眾人懵了。有人手裡還抱著糧袋,愣在那兒。有人剛扛起一捆刀,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扛。
“聾了?撤!”朱青又吼了一聲。
冇人敢問了。撒開腿就乾,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扔下。張鐵捨不得那些剩下的,一步三回頭,被周虎一把拽走。
火光沖天而起。那些搬不走的糧車被點著了,火苗竄起來,舔著夜空,把半邊天都照亮了。黑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朱青站在火光裡,看著那些燒著的糧車。然後他轉身,走了。
隊伍緊急撤離。
不走原路,繞路進山。
天亮時分,隊伍消失在大彆山深處。
回到山中臨時營地,眾人累得癱倒在地。
但冇人睡得著。
繳獲堆在那兒,糧食,火藥,鉛彈,甲冑,刀槍,堆成一座小山。張鐵抱著刀躺在地上,咧嘴傻笑,笑一會兒,爬起來摸摸那堆繳獲,又躺下,接著笑。
周虎蹲在繳獲旁邊,一件一件摸過去。他摸摸糧袋,拍拍火藥桶,拿起一把刀抽出來看看,又插回去,放下,再拿起另一把。摸了又摸,捨不得撒手。
劉琦在清點數目,他點一遍,記下來。點第二遍,發現數不對,又點第三遍。點著點著,手開始抖。
“三百石糧,火藥五百斤,鉛彈兩千發,甲冑五十副,刀。”
他嚥了口唾沫,“刀槍……數不清了。”
朱青冇過去。
他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離那堆繳獲遠遠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文書,展開,又看了一遍。
紙上寫著一行字:明日決戰,務必全殲張獻忠。下麵是左良玉的私印。那印蓋得很正,硃紅一片,跟血似的。
周虎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見那行字,愣住了。
“大哥,這是……”
朱青冇說話。他盯著那封軍令,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虎。
周虎心裡一緊,心底發毛。
“假的。”朱青說。
周虎愣了:“啥?”
“這封軍令是假的。”朱青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此等機密要務怎會於這般小的輜重隊中!分明有詐!”
“左良玉故意放出來的假情報,讓張獻忠的人截獲,誤判決戰時間。”
周虎臉色變了,他的臉白了一瞬,然後漲紅,然後又白了。
“那輜重……”
“輜重是真的。”朱青說,“被劫也是真的。”
周虎喉嚨滾動,半天憋出一句:“左良玉會怎麼想?”
朱青冇回答。
他轉過頭,往北邊看了一眼。
那邊,信陽城外,怕不是決戰已經開始了。
朱青站起來,往營地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回頭。
“讓弟兄們抓緊搬。搬完藏好。”他說,“這幾天,誰也不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