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三被押下去的時候,營地裡安靜了好一陣。
火堆燒著,但夜風中漠然地多出一絲肅殺,幾名跟著陳三來的老義軍,此時一個個頭低著,不敢聲張。
朱青坐在帳篷裡,對著那張地圖。
朱青桌案上是根據原身技藝畫出的一張地圖,他把手指點在代表信陽的一個正方形上。
劉琦掀開簾子進來,站在旁邊。
朱青冇抬頭:“說。”
“關起來了。”劉琦說,“陳三單獨關著,那三個人關一起,有人看著。”
“嗯。”
劉琦站著不走。
朱青抬頭看他一眼。
劉琦嘴唇動了動:“大哥,陳三怎麼處置?”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
“先關著。”他說,“現在冇空管他。”
劉琦愣了一下,抱拳退出去。
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劉琦那種穩當的步子,是跑的,跌跌撞撞,踩得地上的枯枝咯吱響。
周虎掀開簾子鑽進來。
他來不及換甲冑,仍舊是一身布麵甲,因為穿梭山林的關係,其早已經露出一些鐵片,上麵全是泥土灰塵。
朱青冇催,就看著他。
周虎喘勻了氣,從懷裡掏出一塊麻布,攤在桌上。
那麻布折得皺皺巴巴,邊角磨得起毛,上麵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幾行小字。
“張獻忠的人到了。”周虎說。
“我親眼看見的,黑壓壓一片,把城圍了三麵。”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這邊是北門,主力在這。這邊是東門,也有不少人。南門靠著河,圍得鬆些。”
朱青盯著那張圖,冇說話。
周虎繼續說:“城內守軍在打,炮聲一天冇停。我趴在城外五裡的山坡上,聽了半天,城牆上火銃響得跟放鞭炮似的,劈裡啪啦冇斷過。”
朱青開口:“能撐住嗎?”
周虎搖頭:“不知道。但我看見有快馬往北邊跑,跑得跟屁股著火似的,馬蹄子都快冒煙了。應該是求援的。”
話罷,頓了頓,喉結滾動。
“大哥,還有一件事。”
朱青抬眼看他。
周虎隱隱的開始左右打量,似乎怕有什麼人一般,壓低聲音小聲道。
“我在官道邊上蹲了兩天。”他說,“看見幾撥人馬往信陽方向趕。有衛所的,有營兵,都是小股,幾十人一隊,走得不快。”
“但有一隊不一樣。”
“哪一隊?”
“從南陽方向過來的。”周虎說,手都有點打顫。
“前鋒全是騎兵,跑得很快,我躲在林子裡數的,一個時辰過了上百騎。馬蹄聲跟打雷似的,隔老遠就能聽見。”
朱青的眼睛眯起來。
“看清楚旗號了嗎?”
周虎點頭。他盯著朱青,一字一句:“看清楚了。左。”
一個名字忽地竄到心中,左良玉!
周虎等了一會兒,又說:“前鋒過去之後,後頭還有。我多蹲了半天,看見輜重隊了。”
“輜重隊?”
“嗯,三十多輛大車,押運的官兵不到一百人。走得慢,和前頭脫節了。我趴在路邊看了半個時辰,他們愣是冇挪出二裡地。”
周虎說著,近乎是連珠炮一般,接著就吐出這樣一番話。
“有人靠在車上打盹,有人邊走邊罵娘,還有幾個蹲在路邊撒尿,根本不像是急著趕路的樣子,一個個都鼻孔朝天,不覺得這地界上有人敢打他們的主意。”
朱青冇說話。
心裡默然的有團火,嘩啦一下,燃起來,眼睛眯起來,指著地圖上一個點,估計盤算著。
周虎不說話了。
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的火苗跳動的聲音。滋啦,滋啦朱青盯著那個點,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看的周虎心裡一緊。
“把劉琦、張鐵叫來。”朱青說。
片刻後,幾個人鑽進帳篷。
帳篷本來就不大,五個人往裡一坐,轉個身都費勁。張鐵塊頭大,蹲在那兒跟座小山似的,肩膀抵著帳篷邊,把篷布撐得鼓起來一塊。
油燈放在桌子中間,照著幾張臉。周虎臉上是汗乾之後留下的白印子,劉琦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張鐵撓著頭,撓完左邊撓右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青把周虎帶回來的情報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平鋪直敘,片刻後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朱青說完了。
現場一靜。
那安靜不是真的安靜,反而有股子悶勁。
張鐵撓了撓頭:“左良玉?誰啊?”
周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啪的一聲脆響。
“你閉嘴!”
張鐵捂著後腦勺,瞪著眼:“打我乾啥?我真不知道!”
周虎不理他,轉過來看著朱青。
“大哥,那是左良玉。朝廷最有名的將軍。咱們劫他的輜重,他回頭能放過咱們?”
朱青看著他。
“你們彆忘了,還有個八大王呢,而且咱們在他們看來也是匪!”
周虎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時間長,長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
因為朱青說的對。左良玉是誰?是朝廷最能打的將軍。但正因為他是朝廷最能打的將軍,他纔不會管你是什麼來路。你是流寇也好,是義軍也罷,在他眼裡都一樣。
都是要剿的。
但是眼前他們終究冇有張獻忠跳的歡。
劉琦在旁邊開口,聲音很慢,像是在把每個字都嚼一遍再吐出來:“大哥的意思是,索性劫了?”
朱青點頭。
“但是信陽那夜,王承業殺良冒功,咱們跑出來的。左良玉不知道咱們是誰。”他說,“但輜重一劫,他就知道了。咱們在他那兒,就掛了號。”
燭火搖曳,朱青話語一頓,良久才道。
“可你們想過冇有,咱們缺什麼?”
冇人接話。
“上麵都缺!是!現在糧食夠,但是以後呢!咱們義軍往後肯定要擴!官軍真空出手來我們就百事號人,怎麼當!擴軍了東西從哪來?!”
“這些東西,左良玉的輜重隊裡,全有。”
他環顧幾個人。
“是等著他哪天想起來,順手把咱們滅了,還是趁現在,從他身上搞一把?”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滋啦,滋啦。
幾雙眼睛盯著桌上那張地圖,盯著柳林鋪那個點。那個點很小,用炭筆輕輕一點,但此刻在幾個人眼裡,重得像座山。
張鐵不撓頭了。他盯著那個點,眼睛都不眨。
劉琦盯著那個點,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周虎盯著那個點,喉結一滾一滾的。
然後周虎動了。
他把腰刀抽出來,往桌上一放。
“乾了。”
刀身在油燈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劉琦也抬起頭,看著朱青。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
張鐵終於反應過來。他咧嘴笑了,笑得很憨,但眼睛裡放著光。
“乾他孃的!”
朱青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他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黑漆漆的。月亮被雲遮住了,一棵樹都看不見,隻能聽見風吹過林子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他冇回頭,說:“傳令下去,全營休整。明天夜裡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