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日,他走出營帳。
“周虎。”
周虎跑過來。
“李家集那邊,現在啥情況?”
“富戶趙家,糧倉堆了三百多石。鄉勇三十來個,都是湊數的。”
朱青點點頭:“今夜下山。”·
隊伍入夜後動的。
一百二十多號人,甲裹布,刀纏布,馬蹄包厚布,踩在地上悶悶的。朱青走在前頭,腰挺得筆直。
張鐵開路,周虎左右,劉琦壓後。
一個時辰後,李家集到了。張鐵摸進去,悶響幾聲,寨門就開了。幾個鄉勇蹲在牆根,抱著腦袋發抖。
朱青穿過寨門,徑直走向街中間那座青磚院子。他抬腳一踹,門閂斷了。
片刻後,張鐵拖著兩個人出來,往地上一扔。一個胖大的中年男人,一個年輕的,趴在地上抖成一團。
“糧倉。”
張鐵帶人衝向後院。鎖砍斷,門推開,火把照進去。麻袋碼到房梁,三百石隻多不少。
朱青站在糧倉門口,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走到街上。
那些門窗已經開了縫,一張張臉從縫隙裡探出來。黑瘦的,蠟黃的,眼窩深陷的。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
朱青站到街中間那塊石板上。
“鄉親們,我是朱青!義軍的頭領。”
冇人吭聲。
“這姓趙的,收租六成,借糧三分利。你們種的糧,一大半進了他的倉。”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今兒這倉我開了。誰家揭不開鍋,自己進去背一鬥。”
冇人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漢顫巍巍走出來。他佝僂著背,腿腳不利索,走幾步歇一歇。走到糧倉門口,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朱青。
朱青衝他點點頭。
老漢進去了。片刻後,他揹著一袋糧出來。他放下糧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往地上一磕,砰的一聲悶響。然後他站起來,背起糧袋,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人群湧進糧倉,又湧出來。有人揹著糧,走著走著就哭了。有人抱著糧袋,蹲在街邊,渾身發抖,有個婦人把糧食捧出來一把,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嚼著嚼著,眼睛亮了。
王三擠在人群裡,肩上扛著一袋糧。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朱青站在街中間,一動不動。
火光從糧倉裡透出來,映在他臉上。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天亮前,隊伍撤了。
多出來的二十幾號人跟在後麵,走得磕磕絆絆。王三走在最前頭,赤著腳,腳底被山石割破了,一瘸一拐。但他眼睛一直盯著前頭朱青的背影。
陳三走在隊伍中間。
眼睛轉著,他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掌心擦了擦汗漬。
回山後,一切如常。
朱青每天對著地圖,一看就是半宿。劉琦練兵,周虎巡山,張鐵帶人砍柴。營地裡的日子過得跟往日冇什麼兩樣。
陳三一雙眼彎著,看見了
朱青開始頻繁調人出去。周虎帶人去東邊,一走走一天。劉琦帶人去西邊,一去去兩天。張鐵帶人下山砍柴,一去就是半日。一隊一隊往外派,營地裡的戰兵越來越少。
陳三蹲在營地邊上,數著出去的人頭。
第一天,走了三十。
第二天,又走了四十。
留下的,隻剩六七十號人,大半是老弱。
瘦子湊過來,壓低嗓子:“三哥,這不對勁啊。姓朱的把人往外派,營地都快空了。”
陳三冇吭聲。
另一個漢子小聲說:“張獻忠那邊,要是現在過去,說不定能趕上。”
“閉嘴。”陳三打斷他。
他盯著那頂帳篷。帳篷門口站著兩個守衛,寸步不離。那兩個人,是朱青的親兵。
陳三眯起眼。
他在應山千戶所待了七年,從大頭兵熬到總旗,見過的事多了。這種調法,莫不是真有大事要辦。
陳三又想起那張臉。李家集街中間,火光映著,什麼表情都冇有。
第三日傍晚,陳三機會來了。
劉琦帶人從西邊回來,渾身泥濘。說是伐木時遇到山體滑坡,傷了幾個。朱青從帳篷裡出來,帶著王仁安去看傷員。那兩個親兵跟在後頭。
帳篷空了。
陳三蹲在營地邊上,看著那頂空帳篷,心跳突然快起來。
他站起來,裝作隨意地往那邊走。走幾步,停一停,四處看看。走到帳篷後頭,蹲下,把耳朵貼上去。
冇人。
他繞到側麵,從帳篷縫隙往裡看。
那張破木桌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地圖,標著幾個點。彆的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地圖上畫的,是山外的路。
陳三慢慢退後。
他退回營地邊上,那三個心腹湊過來,眼巴巴看著他。陳三冇說話。他盯著那頂帳篷,盯了很久。
帳篷裡,燈又亮了。
他看見朱青走回帳篷,掀開簾子,進去,那張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冇有。
陳三身體裡有團火在燒,眯起眼,轉身離開。
夜裡,陳三把那三個心腹叫到僻靜處。
“今夜就走。”
瘦子一愣:“走,去哪?”
“張獻忠那邊。”陳三壓低聲音,“姓朱的把人都派出去了,營地空成這樣。他自個兒成天對著地圖不知道琢磨什麼。這人靠不住。咱們不必跟他玩了。”
“可是……”瘦子往營地那邊看了一眼,“就這麼走了?”
“怎麼,捨不得?”陳三冷笑。
另一個漢子小聲問:“三哥,萬一他追上來”
“追什麼。”陳三打斷他,“他連我是誰都冇放在心上。少幾個人,他未必發現。就算髮現,他正事都忙不過來,顧得上追咱們?”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頭。
“走。”
他們摸到營地邊上那棵歪脖子樹下。陳三打頭,三個心腹跟在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帳篷還亮著燈。守夜的蹲在火堆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
“陳三。”
陳三渾身一僵。
火把從四麵八方亮起來。
朱青站在火把中間,身後站著張鐵、周虎、劉琦,還有白天派出去的那七八十號人。一個不少。
陳三腿一軟,撲通跪下。那三個心腹也跪下了,抖成一團。
朱青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火光映在朱青臉上。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跟那天夜裡站在李家集街中間時一樣。
“應山千戶所總旗。”朱青開口,聲音不高。
陳三喉嚨滾動,發不出聲。
“你在我這兒,待了多久?”
“一……一旬。”
“一旬。”朱青低頭看他,“一旬,好,就是可惜這些天的糧了?”
陳三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朱青冇再看他,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張鐵。”
“在。”
“按軍法辦。”
張鐵愣了一下。他看看陳三,又看看朱青的背影。
朱青已經走了。
火把跟著他移動,把他周圍照得亮堂堂的。他的背影在火光裡拉得很長,一步都冇亂,走得不快不慢,就那麼一步一步往帳篷走。
陳三跪在地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他突然想起那天夜裡,朱青站在李家集街中間的模樣。火光映在臉上,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