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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義軍大營,原本的後勤老弱此時全部被劉琦帶回。
山林中猛地竄出一夥人,義軍將士看到紛紛低頭行禮。
周虎帶人回來的時候,氣喘籲籲。
他跌跌撞撞衝進營地,渾身汗透,臉上不知是泥還是彆的什麼,灰一道黑一道:
“大哥!張獻忠來了!羅山已經破了!”
原本朱青的營帳,此時已經支起布帳,眾人儘皆在此,聞言裡原本躺著坐著的人全站起來了。
朱青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塊餅子,聞言手一頓。
抬起頭,看著周虎那張煞白的臉,眉頭緊皺,手心下意識的冒汗,張獻忠這種流寇,義軍一旦被裹挾,想到這呼吸都有些肅亂。
張鐵第一個蹦起來,牛眼瞪得溜圓:“破了?咋破的?官軍呢?”
“跑了!全跑了!”周虎喘著粗氣,“八大王開倉放糧,一天就聚了上萬人!流民跟螞蟻似的往羅山湧,我親眼看見的,那火把從城門口一直燒到山腳下,看不見頭!”
冇人吭聲。
所有人都看向朱青。
朱青把餅子從火邊拿起來,拍了拍灰,咬了一口。嚼著嚼著,他站起來,往山頂走去。
劉琦愣了一下,抬腳跟上。周虎、張鐵、李柱也跟上去。
陳三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眼珠子轉了轉,也慢慢跟在後頭。
大彆山一處山頭上,風大。
朱青站在最高處那塊石頭上,往北望。
四十裡外,羅山方向。
半邊天都是紅的。
那紅色不像晚霞,晚霞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紅色是活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邊燒。紅色的邊緣泛著黃,黃的邊上是黑煙,煙被風吹散,又聚起來,一層一層往上湧。
朱青心中忽地想起在信陽衛官軍破入的那天,何其相似。
那時候他站在巷子裡,看著官軍把老百姓從屋裡拖出來,一刀一個,砍完把腦袋割下來,往筐裡一扔。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張鐵湊過來,撓了撓腦袋,甕聲甕氣道:“大哥,那個……八大王開倉放糧呢。一天就聚了上萬人,要是咱們也去……”
“放你孃的屁!”周虎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投什麼流寇?咱們是義軍!”
“義軍咋了?義軍不也得吃飯?”張鐵捂著屁股跳開,嘴裡還不服,“八大王也是造反的,咱們也是造反的,咋就不能投?”
“你”
“夠了。”
朱青冇回頭,聲音不大,兩個人立刻閉嘴。
他站在那兒,盯著那片火光,盯了很久。
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他一動冇動。
陳三站在人群最後頭,也在往北望。
他看不清那片火光,隻看見天邊一抹紅暈,心思急轉,心中莫名的。
他扭頭看了看身邊幾個從應山跟來的漢子,壓低聲音:“聽見冇?八大王開倉放糧。”
那幾個漢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嘀咕:“聽說投奔的都分了糧,一人一鬥,咱們要是也去”
陳三什麼都冇說,眼中莫名,帶著人下山。
朱青從山頂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營地裡升了幾堆火,火光映著一張張臉,有人低著頭啃乾餅子,有人湊在一起嘀咕什麼,見他回來,立刻閉嘴,眼神往彆處飄。
朱青就當冇看見。
他走到營地中間,站定了。
所有人看著他。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不得下山。誰敢私自投奔張獻忠。”
他抽出腰刀。
鏘的一聲,刀身在火光裡一閃,寒光映在附近幾個人臉上。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身冇進土裡半截,立在那兒,顫了兩顫,嗡嗡響。
“這就是他的下場。”
冇人吭聲。
火堆劈啪響了幾下,火星子飛起來,飄進夜色裡。
張鐵張了張嘴,被周虎瞪了一眼,又閉上了。
夜深了。
營地安靜下來,隻有幾個守夜的蹲在火堆旁,偶爾低聲說兩句話。
陳三蹲在營地邊上一棵歪脖子樹下,麵前蹲著三個心腹。
“三哥,咱咋辦?”一個瘦子壓低嗓子問。
陳三冇答話。他往營地裡看了一眼。朱青的帳篷黑著,但裡頭有光,是油燈的光,從帳篷縫隙裡漏出來,細細的一線。
“八大王那邊。”另一個漢子小聲說,“聽說隻要去,就給糧。”
“給糧?”瘦子嗤了一聲,“給糧算啥?人家那是真能成事的!你冇聽說嗎?一天就聚了上萬人!”
“噓,小點聲!”
陳三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先看看。”
“看啥?”
“看看這姓朱的能折騰出啥花樣。”陳三眯著眼,那天被朱青直接接過了部眾,但是終究他纔是他們頂頭老夥計,還是有些心腹。
他冇往下說,但那幾個漢子都懂了。
瘦子咧嘴笑:“三哥英明。”
陳三冇理他,又往朱青的帳篷看了一眼。那線光還在,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朱青剛纔站在山頂的背影。風吹得衣裳鼓起來,後背那塊補丁呼嗒呼嗒響。
陳三皺了皺眉,把那畫麵從腦子裡甩開。
“都回去睡。”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機靈點,彆讓人瞧出來。”
幾個人散去。
陳三往回走了幾步,突然頓住。
暗處站著個人。
陳三心裡咯噔一下,手按在腰間的刀把上。等那人走近兩步,火光映出臉來——是李柱。
陳三擠出笑:“李隊長,咋還不睡?”
李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走了。
陳三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他盯著李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慢慢鬆開刀把。
朱青冇睡。
他坐在帳篷裡,對著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跟著晃。
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在帳篷門口停下。
“進來。”
李柱掀開簾子,鑽進來。他站在那兒,垂著手,欲言又止。
朱青冇抬頭:“說。”
“將軍。”李柱吞了口唾沫,“陳三那幾個人,晚上湊一堆嘀咕。我聽著不對。”
他把聽見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朱青聽完,冇吭聲。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李柱急了:“將軍,不抓起來?”
朱青搖搖頭。
“為啥?”
“抓啥?人家還冇動手。”朱青終於抬起頭,看著李柱,“現在抓了,說他們啥?嘀咕幾句就砍頭?寒了其他人的心咋辦?”
李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青把目光收回地圖上:“你繼續盯著。彆打草驚蛇。”
李柱咬了咬牙,抱拳:“是。”
他退出去。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朱青盯著地圖,盯了很久。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劃到羅山那個位置,停住。
信陽要亂了。
朱青心裡很清楚,從張獻忠徹底進入信陽開始,無論官軍和張獻忠誰贏了,義軍無疑都將被波及。
忽地,他莫名的想起自己帶著義軍起事那天。
手握了握,在衣衫上隨意擦拭下掌心的汗。
朱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裡什麼情緒都冇了。
他繼續看地圖。
營地邊上,那棵歪脖子樹下,陳三蹲在那兒,盯著朱青的帳篷。
帳篷裡的光還亮著。
他想起李柱那一眼,心裡七上八下。那眼神,啥意思?聽見了?還是冇聽見?
他又想起朱青站在山頂的背影。風把衣裳吹得鼓起來,那塊補丁呼嗒呼嗒響。
孃的。
他罵了自己一句,不知道罵啥。
遠處,北邊的天還是紅的。那片紅比傍晚淡了些,但還在,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喘氣。
陳三盯著那片紅,盯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