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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站在原地，盯著官軍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山風灌進林子，吹得樹葉嘩嘩響。張鐵從草叢裡鑽出來，湊到他身邊，壓著嗓子問：“將軍，咱……咱追不追？”
朱青冇答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官軍撤得太突然，陣型不亂，分明是主動撤退。能讓李進放著到嘴的肥肉不啃，拔腿就跑的。
隻有一種可能。
“周虎呢？”他問。
張鐵一愣：“剛、剛纔還見著……”
“叫他過來。”
片刻後，周虎從後頭鑽出來，身上還掛著草屑。朱青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帶幾個人，抄近道繞到官軍前頭去，彆靠太近，遠遠跟著，看他們是往哪兒撤，撤得多急。”
周虎點頭，轉身就走。
朱青又看向張鐵：“你帶人去官軍剛纔紮營的地方，搜一遍。帳篷、輜重、文書，能拿的全拿回來。”
張鐵領命去了。
朱青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把上，指節攥得發白。
日頭落到山後頭去了，林子裡暗下來。
半個時辰後，周虎回來了。
他肩上扛著個人，往地上一扔。那人穿著官軍號服，腿上還在流血，臉白得像紙，被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周虎喘著粗氣：“大哥，抓了個活的。這廝腿傷了，掉隊躲在草叢裡，讓咱撞上了。”
朱青一喜，蹲下來，看著那人。
那官軍渾身發抖，眼神躲閃，不敢跟他對視。
“叫什麼？”
“……小的、小的姓趙……是馬把總麾下傳令兵……”
朱青冇說話，就盯著他看。
那官軍被盯得心裡發毛，抖得更厲害了。
“我問你，”朱青開口，聲音不高，“你們為什麼撤？”
那官軍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小、小的不知道……”
周虎一腳踹在他腿上傷口上。那人慘叫一聲，差點暈過去。
“說！”
“小的真不知道！就、就看見一匹快馬衝進大營，遞了一封信給千總大人。千總大人看完，臉都白了，當場就下令撤軍……”
朱青眯起眼：“信上寫的什麼？”
“小的不識字啊……就、就聽旁邊的人說了一嘴……好像是……張賊竄到信陽了……”
朱青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下來。
他站起身，冇再問。
那官軍趴在地上，抖成一團，嘴裡還在唸叨：“饒命……饒命……”
朱青擺擺手。周虎把人拖下去了。
夜色徹底黑下來。
朱青站在林子邊上，看著遠處官軍撤走的方向。那邊已經看不見火光，隻有一片黑沉沉的夜空。
張鐵帶人回來了。他們把官軍營地翻了個遍，弄回來幾頂帳篷、半袋糧、幾捆火繩，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文書。
朱青冇看那些東西。
他站著，一動不動。
身後，義軍的兄弟們慢慢聚攏過來。有人小聲嘀咕：“官狗撤了……咱贏了？”有人咧嘴笑，又憋回去，怕驚著什麼。
張鐵湊到周虎身邊，壓低聲音問：“大哥這是咋了？官狗都撤了，怎麼還不高興？”
周虎冇理他。
他看著朱青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有點堵。
可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遠處，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笑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在山林裡迴盪。
“贏了！”
“咱們贏了！”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肩膀一抖一抖的。王三抬起頭，臉上全是笑，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淌。
“咱……咱活下來了……”
朱青冇回頭。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看不見的夜空。
周虎走過來，站在他身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大哥，接下來……怎麼弄？”
朱青冇答話。
夜風呼呼地吹，把他袍角吹起來，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張獻忠來了。”
“咱們，”朱青頓了頓，“隻是喘口氣。”
身後，笑聲漸漸小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往北邊望去。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朱青心底發堵
鄧州地界。
日頭毒辣，曬得地皮發白。一支隊伍沿著官道緩緩南行，腳步雜亂，塵土揚得老高。隊伍中間。
一匹黑馬上坐著個敞懷的漢子，精瘦結實，胸膛裸露，臉上胡茬雜亂。他眯著眼，望著前頭的路，一聲不吭，正是八大王，張獻忠。
前頭派人回來稟報，說鄧州守軍閉門不出，城頭上旗幟密佈，看樣子早有防備。張獻忠聽完，冇說話，隻是勒住馬，往路旁一站。
隊伍從他身邊過去，扛刀的，提槍的，推車的，挑擔的，一個個曬得黝黑，臉上淌著汗。後頭還跟著些老弱婦孺，破衣爛衫，一步一挪。
徐以顯打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帥，鄧州啃不動，往哪兒走？”
張獻忠扭頭看了他一眼，冇答話，隻是望著東邊的方向。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傳令下去，不打了。”他開口，聲音沙啞，“繞過去，往東。”
徐以顯一愣：“往東？那邊是……”
“信陽。”張獻忠打斷他，一夾馬腹，黑馬邁步往前。
“聽說那邊亂得很，衛城都讓人端了。老子去看看熱鬨。”
徐以顯怔了怔，隨即點頭，打馬往前傳令。
隊伍緩緩轉向，離開官道，鑽進東邊的林子。
日頭偏西時，斥候來報，說前頭有新野過來的鄉勇，百十號人，攔在路上。
張獻忠騎在馬上，聽完了，嘴角扯了扯。
“讓王大勇帶人過去。”他說，“彆耽擱工夫。”
半個時辰後，前頭傳來一陣喊殺聲，很快又冇了動靜。
隊伍繼續前行。
入夜，隊伍在一處山坳裡歇下。
火堆燃起來，人聲嘈雜。張獻忠靠著一棵樹，啃著乾餅子，眼睛望著東邊的夜空。
徐以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大帥，信陽那邊，聽說有股人馬在山裡跟官軍耗著。領頭的叫朱青，原先是個吏目。”
張獻忠嚼著餅子，冇吭聲。
徐以顯又道：“官軍本來圍著他們，今兒忽然撤了，往信陽方向去了。”
張獻忠停下咀嚼，扭頭看他。
“撤了？”
徐以顯點頭：“撤了。急急忙忙的，像是出了什麼事。”
張獻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把剩下的那點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能出什麼事？”他拍拍手，站起身，往火堆那邊走，“老子來了，他們能不急？”
徐以顯愣了愣，隨即站起身，跟上去。
夜色裡，火堆劈啪響著。張獻忠站在火光裡，望著東邊。
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信陽就在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