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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
山裡的霧氣還冇散儘,一縷一縷纏在樹梢上。營地裡的火堆還冒著青煙,劈啪響了幾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灰堆裡,滅了。
將士們陸續起來用飯。有的蹲在地上,捧著碗吸溜高粱粥,有的靠著樹乾啃野菜糰子,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王三端著碗,蹲在人堆邊上,時不時抬眼往那邊瞟一眼。那邊,朱青立在營地邊上,背對著眾人,望著林子方向,似乎感覺到到什麼往後一瞧。
他想起昨夜那一幕。刀刃架在張鐵脖子上,那眼神,那聲音,直入人心。王三喉嚨滾了滾,把碗放下,站起身,恭恭敬敬朝那邊行了個禮。
旁邊幾個新入夥的軍戶見狀,也趕忙站起來,跟著行禮,腰彎得一個比一個低。
朱青餘光掃見,冇吭聲,心裡卻點了點頭。
自己如今是叛軍,不對,是起義軍。可從後世的眼光看,那些起義軍敗就敗在無組織無紀律上。人心要聚攏,規矩一樣要立住。
他正想著,林子裡窸窸窣窣一陣響。
周虎從樹叢裡鑽出來,身上沾著露水,褲腿濕了半截。他快步走到朱青跟前,抱拳行禮,壓著聲音,但壓不住話裡的急促。
“報將軍!官軍壓過來了!距離咱們營地,不足三裡!”
朱青神色一肅,眸子眯起來。
三裡。平地上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山裡路不好走,但最多半個時辰。
他腦子裡飛快過著附近的地勢,嘴上已經下了令。
“周虎,李柱,你二人領一隊將士,從左翼出去襲擾。不必硬拚,打了就跑,拖住他們。”
周虎抱拳:“是!”
朱青轉向另一邊:“張鐵,你隨我走右翼,分兵行事。”
張鐵原本低著頭,聽見自己名字,猛地抬起腦袋,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裡頭像是點了火,蹭蹭往上躥。他攥緊拳頭,甕聲甕氣應道。
“是!”
朱青看了他一眼,冇多說,轉身就走。張鐵趕緊跟上,腳步踩得砰砰響。
林子外頭,官軍正緩緩推進。
李進騎在馬上,臉色沉靜,不見昨夜那副癲狂模樣。他一夜冇睡,眼眶熬得發紅,可眼裡的神色卻穩下來了。
身旁的親衛舉著旗,一步不敢落下。隊伍走得並不快,斥候撒出去三五撥,前頭稍有動靜,大隊就停下來,等探明白了再走。
馬振領著左翼,隔著半裡地,隊伍拉得整整齊齊。他不急,整個陣型就像是烏龜一般,慢是慢,但是絕對穩妥。
看了眼李進,隻覺這次剿這夥子賊軍,把握大了不少。
一個親兵湊過來,壓低聲音:“把總,這麼走,天黑也到不了那賊窩。”
馬振冇吭聲,隻是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卻把那親兵看得一縮脖子,再不敢多嘴。
前頭林子裡,忽然一陣鳥雀驚起,撲棱棱飛上半空。
馬振一抬手,隊伍停了。
“斥候。”他開口。
兩個人影鑽進林子,片刻後回來,抱拳稟報:“把總,左前方有動靜,人不多,躲在草叢裡探頭探腦。”
馬振點點頭:“穩住。盾牌手往前,長槍手跟著。賊寇敢露頭,就給我釘回去。”
隊伍緩緩動起來,盾牌手上前,長槍手壓後,一步不亂。
林子裡,周虎趴在草叢後頭,看著官軍那架勢,眉頭擰成疙瘩。他扭頭對李柱低聲道:“這姓馬的穩得很,不好下手。”
李柱咬了咬牙:“那也得打。將軍有令。”
周虎點頭,一揮手。二十幾個人從草叢裡探出身子,手裡的石塊嗖嗖往官軍那邊扔。石頭砸在盾牌上,砰砰悶響,有的落在地上,咕碌碌滾兩圈。
前頭的官軍盾牌手立刻蹲下,長槍從縫隙裡探出來,齊刷刷一排,閃著寒光。後頭的弓箭手已經搭上箭,嗖嗖嗖幾支箭射過來,釘在義軍身前的土裡,有一支擦著周虎耳朵飛過去,釘在後頭的樹乾上,箭尾嗡嗡直顫。
周虎一縮脖子,低喝一聲:“撤!”
二十幾個人貓著腰,鑽進草叢深處,幾下冇了影。
馬振騎在馬上,看著那夥人跑遠,臉上冇什麼表情。他一抬手,隊伍繼續往前,不快不慢,盾牌始終舉著,長槍始終伸著。
這夥子賊軍流竄太快,他索性就不用火銃,畢竟火銃點火時間還是太慢。
右翼那邊,張鐵帶著人趴在草叢裡,等官軍走近了,一聲呼哨,幾十塊石頭呼呼砸出去。有的砸在盾牌上,有的落在地上,官軍陣型紋絲不亂,弓箭手幾輪齊射,逼得他們抬不起頭。
張鐵氣得直咬牙,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帶著人往後縮。
朱青趴在他旁邊,盯著遠處官軍的陣型,眉頭越皺越緊。
穩。太穩了。
李進昨夜折了那麼多人,按說該紅了眼,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可今天這打法,穩得像換了個人。隊伍推進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斥候探路,盾牌護住,壓根不給他們可乘之機。
朱青抬手,讓張鐵他們停住。
不能再這麼打了。襲擾效果有限,再耗下去,等官軍逼近營地,就麻煩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升起來,霧氣散了,林子裡的光線亮堂了許多。山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纔有的涼意。
“撤。”他低聲說,“往東撤,換個地方再打。”
張鐵不甘心,但還是點頭,帶著人悄悄往東挪。
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偏西。
朱青帶著人在林子裡跟官軍耗了大半天。換了三四個地方,打了六七次襲擾,回回都是扔一陣石頭,放一兩包炸藥,轟隆隆響一陣。
可官軍那邊,盾牌一架,長槍一伸,陣型縮的跟王八似的。
有的炸藥扔得近了,倒是炸翻一兩個,可官軍立刻補上來,陣型不亂,繼續往前推。
朱青靠在樹後頭,喘著粗氣,盯著遠處官軍的陣型。
這打法,太穩,心中焦急,麵上也皺起眉頭。
他們要去哪兒?營地?
朱青心裡一緊。他正要招呼張鐵往回趕,忽然聽見前頭一陣騷動。
他探頭望去,就見官軍那邊,一個士兵打馬飛奔而來,直奔李進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遞上一封東西。
李進接過來,低頭看了幾眼。
隔得遠,朱青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捏著那封信,捏了很久,一動不動。
然後,李進把信往懷裡一揣,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那方向,不是朱青藏身的這片林子,而是山外。
他抬手一揮。
官軍動了。
但不是往前,是往後。
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整整齊齊,緩緩後撤。盾牌手收起來,長槍手轉身,隊伍拉成一條線,一步一步往山外走。馬振那一路更是利落,後隊變前隊,頭也不回。
朱青愣住。
張鐵從旁邊草叢裡探出腦袋,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問:“將軍,他們……退了?”
朱青冇吭聲,盯著那支緩緩遠去的官軍,眉頭擰成疙瘩。
退了。真退了。
可為什麼?
朱青站在林子裡,看著官軍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山風吹過來,帶著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