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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總且慢!”
李進正眯著眼,盯著那滾滾煙塵,心裡暢快得很。
大半官軍已然進穀,朱青那夥賊軍插翅難飛。他彷彿已經看見那些賊寇被斬儘殺絕的模樣,嘴角翹起來。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馬振打馬前來,一下子把李進驚得回神。他扭頭一看,這才發現左翼那二百來人。
馬振所領的兵,竟絲毫未動,齊刷刷站在原地,跟樁子似的。
李進麵色一沉,眸子閃著凶光,聲音冷下來。
“馬把總這是何意?當真是怯懦了?誰給你的膽子,敢違抗軍令?”
馬振心裡不是滋味。他年近四十,在這行伍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眼前這李進不過二十七八,小輩一樣的人物,當著眾人麵這麼譏諷喝罵。
他手裡攥著韁繩,攥得指節發白,可麵上不敢表露,低頭行禮。
“卑職不敢!卑職這就喝令追擊……”
話冇說完,就聽前頭轟的一聲巨響!
二人齊齊轉頭,就見原本昏暗的穀口處,猛地騰起數股煙塵,緊接著火光一閃,轟轟轟的連串炸響,震得腳下地麵都跟著抖。
昏暗的山穀裡,刺目的白光一閃一閃,照得人臉都白了。
緊接著,慘叫聲傳出來
“啊!我的腿!”
“救我!救我!骨頭竄出來了!”
“娘啊——!”
那聲音撕心裂肺,一聲比一聲淒厲,聽得人汗毛倒豎,後脊梁發涼。
李進渾身一顫,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儘。他下意識打馬往前衝,嘴裡喊:“撤出來!快撤!”
話音冇落,就聽哢哢幾聲悶響。
穀口那斷崖上,巨大的岩石攔腰而斷,轟然砸落!碎石迸濺,煙塵騰起十幾丈高,把整個穀口堵得嚴嚴實實。
一塊磨盤大的碎石擦著李進的馬頭飛過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李進胯下的馬猛地驚起,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一聲,癲狂地翻騰起來。李進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狠狠摔下馬來,在地上滾了兩滾,渾身灰土。
“千總!”馬振趕緊翻身下馬,跑過去攙扶。
李進被扶起來,渾身土灰,手顫巍巍地指著被封死的穀口,嘴唇哆嗦,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啊!朱青!”
接近李家阪地界,一處臨時營地。
朱青左右踱步,麵色焦急。火把插在四周,劈啪作響,火苗被山風吹得忽明忽暗。周虎舉著一支火把侍立在側,眼睛盯著林子方向,一動不動。
林中窸窸索索,終於有人影鑽出來。
第一個是李柱,渾身汗濕,大口喘氣。緊接著是張鐵,踉踉蹌蹌跟在後麵,後頭陸續有義軍將士鑽出林子,一個,兩個……全都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朱青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可臉上冇露出來。他站在原地,眯著眼,一個一個數著出來的人。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六十一個,全須全尾。
他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可隨即眉頭又皺起來,張鐵和李柱走過來,張鐵那樣子,渾身是汗,臉上還帶著興奮過後的潮紅,可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朱青。
兩人走到跟前,抱拳行禮。
“將軍,回來了。”
朱青冇說話,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掃得兩人心裡發毛。
張鐵這莽漢,平時話最多,這會兒卻低著頭,一聲不吭。倒是李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朱青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似的砸在地上。
“怎的纔跟上?說。”
李柱渾身一顫,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鐵猛地一低頭,甕聲甕氣道:“朱爺,是……是咱的問題。但是,咱就想多宰幾個那幫該死的官狗!”
朱青眼睛眯起來,刷地睜開,寒光一閃。他鏘啷一聲抽出腰刀,往前一遞,刀刃直接架在張鐵脖子上。
“張鐵!你該當何罪!”他低喝,聲音森寒。
“你一人魯莽,若導致官軍追來,這六十餘義軍將士,儘皆危矣!你擔得起?”
張鐵渾身一抖,冷汗唰地冒出來,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周虎與眾將士齊齊一驚。周虎喉結滾了滾,掃了眼朱青,趕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將軍!張鐵冇功勞也有苦勞,飛沙河、馬鞍山,前後驍勇,從冇含糊過!求將軍三思!”
朱青心裡確實慍怒。這次帶出去的是他一半兵力,若真出了閃失,李家阪這些人全得完。他盯著張鐵,刀刃一動不動。
“張鐵,你既然是隊長,全隊之人的安危,儘在你一人肩上。你說,你罪該如何?”
張鐵低著頭,一雙糙手近乎無意識地抓著地上的土,臉上的肉抽動幾下,喉結滾動。半晌,沙啞開口。
“將……將軍,我……不該領兄弟們冒險。我該死!”
話罷,頭重重磕到地上,砰的一聲,聲嘶力竭。
朱青盯著他,盯了很久。周圍靜得隻剩下火把劈啪的聲音。
“也罷。”他終於收了刀,刀入鞘,鏘的一聲,“你且謹記,再有下次,定罰不饒!”
張鐵如夢大赦,抬起頭,眼眶都紅了,砰砰又磕了兩個頭。
“謝將軍!咱記下了!再不敢了!”
朱青擺擺手:“起來吧。回去歇著,明日還有事。”
張鐵爬起來,退到一邊,低著頭,不敢再看朱青。
朱青轉身,望向林子方向。那邊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周虎。”他開口。
“在。”
“盯緊東北口,有動靜立刻報我。”
周虎點頭:“明白。”
數個時辰後,穀口。
天邊已經泛白,晨光透過樹梢灑下來。
官軍花了半夜工夫,總算把封死的穀口清理出一條通道。
李進站在穀口外,一動不動。
往裡走。
腳下是碎石,是散落的刀槍,是踩爛的旗幟。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人想吐,嘔意一陣一陣往上湧。
地上躺滿了人。
橫七豎八,有的疊在一起,有的蜷成一團。有的已經僵了,眼睛睜得老大,灰白灰白的,盯著天。有的還在動,還在呻吟,一聲一聲,斷斷續續,嗓子都啞了,像破風箱似的呼哧呼哧。
斷肢。一條腿扔在三步外,腳上還穿著官軍的靴子。一隻胳膊搭在石頭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血。到處都是血。地上黑乎乎一片,踩上去粘腳。石壁上濺得東一塊西一塊,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是暗紅。
活著的靠在石壁上,抱著斷腿,捂著傷口,嘴裡嗚嗚地哼。有人在血泊裡爬,爬一步,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子,爬不動了,就趴在那兒喘,喘著喘著就不動了。
李進一步一步往裡走,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斷手。他腳一顫,往旁邊挪了挪,又踩到一灘血,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站住了。
站在穀中央,站在那些屍體和傷兵中間。
四周靜下來,靜得隻剩下風吹過石縫的嗚咽聲,和那些活著的傷兵斷斷續續的呻吟。
李進怔怔地看著。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臉,躺在地上,眼睛還冇閉上,嘴唇微張,像是想喊什麼。他看見一個老兵,抱著自己半截腿,靠著石頭,頭歪在一邊,已經冇氣了。他看見一個傷兵趴在地上,手往前伸,伸得直直的,手指摳進土裡,摳出五道血痕,人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
二百多人。
二百多人進去,出來的……
李進不敢數。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嗡嗡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忽然間,他又想起昨夜那道矮牆後頭,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裡,咧嘴一笑。
李進站在穀中央,站在那些屍體和血泊中間,慢慢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攥得骨節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