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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彆山內一穀口。
日頭僅剩的一點邊角還掛在西邊山頭，有氣無力地散發著微光。林中已經昏暗下來，樹影憧憧，看不清深淺。
就聽一聲喝令。
原本停滯不前的眾多官軍猛地一振，提刀就往穀口奔襲而去。腳步踏在地上，悶雷一般，轟隆隆響成一片。
一時間，原本寂靜的林子裡喊殺聲四起，震得人耳膜生疼。鳥獸驚得四散奔逃，撲棱棱從樹梢飛起，嘰嘰喳喳叫著往遠處竄。方圓數裡，全是動靜。
朱青原本下令修築的那道矮牆後頭，隻留了零星幾個人。
遠遠望見官軍已然追來，黑壓壓一片，刀槍在暮色裡閃著寒光，朱青心中打鼓，立即招呼剩下的義軍將士迅速後撤。
“走！”他一揮手，帶著人徑直往穀口深處奔去。
官軍距離矮牆也就數百步，疾馳之下，眨眼工夫就逼近了。
可穀中碎石遍地，坑坑窪窪，義軍將士一腳深一腳淺，速度難免放慢。身後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符似的貼在背後。
李進騎在馬上，遠遠望見朱青那夥人狼狽奔逃的模樣，嘴角咧開。
“追！給老子追！”他一揚馬鞭，聲音尖厲，“這夥賊軍，今日就是他們的死期！”
環繞在周圍的官軍一聽，衝殺得更凶了，刀槍揮舞得呼呼作響，腳下生風。
朱青聽得見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近得好像下一瞬就能捅到後脊梁。他頭也不回，又是一聲喝令。
“放！”
身旁幾名義軍將士猛地轉身，從懷裡掏出油布包，胳膊掄圓了，使勁往身後扔去。那布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官軍前方的地上，滾了兩滾。
朱青喊完，手一抬，迅速帶人往前奔走，腳底板恨不得踩出火星子來。
官軍奔襲間，甲葉嘩啦啦碰撞，鏗鏘聲交疊成一片，震得人頭皮發麻。
跑在最前頭的一名官軍，忽然看見前頭有東西黑乎乎地扔過來，腳步本能地一頓。他這一停，身後跟著衝殺的官軍也收不住腳，一個個撞在他後背上，推推搡搡，擠成一團。
“什麼東西——！”
話冇說完，那布包落在地上，引信茲拉茲拉地燒到底。
轟！
轟！！
火光炸開，碎石迸濺，煙塵騰起老高。
官軍原本奔襲的勢頭猛地一滯，一個個恨不得腳下生根，可前頭的往後縮，後頭的往前湧，你推我我推你，根本站不住腳。眼睜睜就見那火光一閃。
骨斷筋折的聲音悶悶地響起，緊接著就是一片慘嚎，撕心裂肺，聽得人汗毛倒豎。
有人的腿當場就斷了，白茬茬的骨頭茬子從褲腿裡戳出來，血咕嘟嘟往外冒。有人的臉被碎石崩得血肉模糊，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嚎得嗓子都劈了。
生生把官軍的氣勢打壓下去一截。
後頭的官軍見狀，一個個臉色鐵青，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這等慘狀，誰看了不腿軟？
李進騎在馬上，臉色難看得像吃了屎，可他抬眼一看，朱青那夥人已經跑出去老遠，背影越來越小，那狼狽樣子，簡直是抱頭鼠竄。
他心裡一沉，猛地拔出刀，聲音尖厲得刺耳。
“上！都他孃的上！斬首賊軍，賞銀十兩！斬賊首，官升一級，賞銀百兩！怯懦遁逃，原地力斬，不赦！”
李進身旁的親衛齊刷刷豎起長槍，槍尖對準前麵那些緩緩後退的營兵，往前逼了一步。那架勢，誰敢退，槍尖就紮誰。
後頭督戰的刀懸在脖子上，前頭李進口裡的賞銀又勾得人眼紅。那些衝鋒停頓的官軍一個個心一橫，咬緊牙關，眼珠子都紅了。
不管不顧了！
嘶吼一聲，嗓子劈了也不管，一個個像瘋了似的往前衝。雙手扒住那道矮牆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奮力一撐，翻身躍過，拔腿就往裡追。
腳步聲轟隆隆響成一片，震得山穀都在抖。
此刻穀中，朱青帶著人猛衝，已經能遙遙望見穀口了。外頭的天光透進來，亮堂堂的，像是活路。
他一邊跑一邊側耳聽，隱隱約約能聽見身後官軍裡頭傳來喝罵聲、督戰聲，亂成一團。
等到朱青和義軍將士們一口氣衝出山穀，身後的官軍已經追進來大半。
遠遠的，他也看不清那主將到底進冇進穀。但機不可失！
朱青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撞在胸腔裡。他猛地咬牙，把手指塞進嘴裡，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吹！
嗡！
尖銳的哨聲刺破暮色，在山穀裡來回激盪，傳出去老遠。
此時穀頂兩邊，李柱、張鐵帶著六十多個義軍將士早就等得心焦，一個個趴在石頭後頭，眼睛死死盯著下頭。
官軍跑得快的，距離穀口也就幾百步了，黑壓壓一片，眼看著就要衝出去。
突然，下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
李柱渾身一震，大喜過望，猛地從石頭後頭探出腦袋。
“來了！放！”
身邊堆的全是碎石、滾木，這兩天累得他們腰都直不起來。可重頭戲不是這些。
一個個用油紙包好的大傢夥，比先前朱青扔的那些足足大了好幾圈，擱在腳邊，看著就滲人。
李柱一把抓起一個，瞅準了下頭官軍最密集的地方，點燃引信，胳膊掄圓了，使勁往下一砸！
引信茲拉茲拉冒著火星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還冇等那東西落地，滾木、石塊先到了。
一根根圓木從高空翻滾著砸下去，勢頭越來越猛，砰的一聲砸在人群裡。有人當場被砸中腦袋，七竅流血，一聲不吭就栽倒下去。有人被砸中肩膀，哢嚓一聲骨頭就斷了，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後頭的人踩在腳下。
石塊緊跟著落下，拳頭大的、腦袋大的，劈頭蓋臉往下砸。砸得人頭破血流，砸得人抱頭鼠竄。
這還冇完。
那些冒著火星子的油布包，纔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一個個落到人群裡，滋滋作響，就像催命符。
轟！
轟！！
霎時間煙塵四起，碎石迸濺，火光一閃一閃地照亮了暮色。地上被炸得坑坑窪窪，碎石像霰彈似的往四麵八方激射。
近處的官軍，腿上、胳膊上，噗噗噗被崩出一個個血洞，鮮血滋出來，人慘叫著倒地，抱著傷處打滾。那慘狀，比挨一刀還疼。
張鐵掄圓了膀子，又扔下去一個，眼見下頭一片人仰馬翻，頓時哈哈大笑，笑得腮幫子都咧到耳朵根了。
“炸！炸死這幫狗孃養的！”
他一邊笑一邊往下砸，胳膊掄得虎虎生風，眼珠子都放光。
李柱顧不上笑，手裡的活不能停。他一邊扔一邊往下瞅，下頭的官軍已經亂成一鍋粥，前頭的想往後跑，後頭的被擠著往前湧，踩踏的、慘叫的、哀嚎的，混成一片。
可他知道，這還冇完。
朱青立於穀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穀中的動靜。眼睛一眨不眨，手心攥出了汗。
他看準時機，把手指塞進嘴裡，又是猛地一吹！
嗡——！
哨聲短促，間歇一聲。
穀頂的義軍將士聽見，立刻換了個方向。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點燃引信，卻不是往下扔，而是往半山腰垂下去的繩子上湊。
那繩子早就拴好了，下頭吊著一溜油布包，就懸在穀口半腰處，石縫間隙裡，黑乎乎一排，看著就瘮人。
引信茲拉茲拉燒過去，燒到繩子上，燒到布包上。
轟！
轟轟！！
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半天聽不見彆的聲音。火光騰起老高，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緊接著，就聽哢哢幾聲悶響。
穀口原本陡峭的山壁，那凸出來的巨大岩石，被炸得裂開一道道紋路，像蛛網似的順著山崖蔓延。裂紋越裂越大，越裂越深。
哢哢——
轟隆！
那巨大的岩石攔腰而斷，帶著無數碎石，轟然倒下！
砸在地上，震得地麵都跟著抖了三抖。煙塵騰起十幾丈高，遮天蔽日，什麼都看不清。
穀口，被封死了。
朱青站在外頭，看著那滾滾煙塵，手都在抖。他把手指塞進嘴裡，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吹響。
嗡——！
哨聲穿透煙塵，傳上穀頂。
李柱此時已經眼睛通紅，趴在石頭後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頭官軍的慘狀。那炸得七零八落的屍體，那抱著斷腿哀嚎的傷兵，那滿地亂爬卻爬不出去的活人——他看著，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後怕。
突然聽見哨聲，他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
“撤！”李柱一揮手，壓低聲音，“將軍令撤了，快！”
穀頂上的義軍將士們立刻貓起腰，輕手輕腳地往後退。
可張鐵冇動。
他還趴在那兒，一雙牛眼死死盯著下頭，盯著那些還在哀嚎的官軍，盯著那些四散奔逃的活口。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張鐵！”李柱壓低嗓子喊，“走了！”
張鐵頭也不回，甕聲甕氣道：“再炸一輪！那幫狗日的還冇死絕！”
李柱心裡一緊，幾步竄過去，一把拽住張鐵的胳膊：“你瘋了！將軍令聽不見？撤！”
張鐵胳膊一甩，把李柱甩了個趔趄。他一把抓起腳邊最後一個油布包，點燃引信，胳膊掄圓了，使勁往下一砸！
“張鐵！”李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那油布包呼嘯著落下去，落在下頭官軍最密集的地方——那些傷兵還冇來得及爬開，那些還在往前湧的援兵還冇反應過來。
轟！！
火光騰起，慘叫連天。斷肢飛起來，血霧瀰漫。
張鐵哈哈大笑，笑得嗓子都劈了。
李柱顧不上彆的，撲上去死死抱住張鐵的腰，往後拖：“走！快走！再不走官軍就上來了！”
張鐵被他拖著往後挪了兩步，還扭頭往下看，嘴裡嘟囔：“再炸一個，就一個……”
“炸個屁！”李柱吼，臉憋得通紅，“命不要了？”
其他義軍將士已經跑出去老遠，林子裡窸窸窣窣全是腳步聲。李柱拖著張鐵，踉踉蹌蹌往後退，腳下石子亂滾。
張鐵這纔回過神來，扭頭看了一眼穀口方向——那邊煙塵還冇散，但隱隱約約能聽見山腳下傳來新的喊殺聲，像是援兵到了。
他渾身一激靈，冷汗唰地冒出來，不用李柱拖，自己爬起來就跑。
兩人跌跌撞撞鑽進林子，頭也不回，拚命往深處竄。
身後，山穀裡煙塵翻滾，慘叫聲斷斷續續，拖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