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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彆山東北入山口,距離不過三四裡地。
天光還剩下一點點,趴在山頭上不肯下去。林子裡已經暗了,暗得很快,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
這是一片茂密林子,四周荊棘野草叢生,人走進去,褲腿被颳得刺啦刺啦響。一行官軍正沿著山路往前挪,馬匹馱著糧草輜重,路太窄,隊伍拉得老長,前頭走得快,後頭跟不上,中間空出一大截。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兵舉著火把,火光在夜色裡連成一串,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在山林間慢慢遊動。
距離那條火龍四五百步。
朱青蹲在一棵老樹後頭,身旁是張鐵、李柱,身後跟著兩隊義軍將士。幾十號人蹲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連喘氣都壓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林子裡的潮氣和草腥味,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朱青盯著那條火龍,手心冒汗,黏在刀把上。
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手微微抬起。
窸窸窣窣。身後十多個漢子從懷裡掏出油布包,又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湊到嘴邊一吹——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引線滋滋冒煙。
朱青手往下一劈。
“放!”
十幾條胳膊猛地掄圓,油布包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朝那條火龍落去。
火光裡,一個官軍回頭,正好看見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
“賊軍!”
他嗓子都劈了,吼出來的聲音又尖又利,在夜裡炸開。
隊伍亂了。有人往後縮,有人往前擠,有人舉起火銃不知道往哪兒放。那些油布包砸在地上,有的滾落到腳邊,有的砸在馬背上,有的落在糧車上。
有的布包散了,露出裡頭黑黢黢的東西。
轟!
轟!轟!
火光炸開。泥土、碎石,劈頭蓋臉朝四周濺開。馬匹受驚,希律律嘶鳴著人立起來,前蹄在空中亂蹬,把背上的糧袋甩下來,砸在地上,糧食灑了一地。幾匹馬瘋了似的往林子裡衝,拖著糧車橫衝直撞,撞翻了人,撞翻了火把,火把落在地上,點燃了灑落的糧草,火苗呼地竄起來。
人喊,馬嘶,火銃聲,慘叫聲,攪成一團。
張鐵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他一揮手,帶著三四個人從側麵摸過去,貼著林子邊緣往前竄。摸到近處,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往那些散落的糧車上一扔。
火苗舔著木板,先是小小一簇,然後呼地竄起來,照亮了那些亂成一團的官軍。
張鐵扭頭就跑。
身後,王貴的吼聲傳來:“救火!快救火!彆亂!”
但已經晚了。
朱青帶著人撤出數百步,一頭鑽進林子。他跑出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把那些驚慌失措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目光,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這把火,對方滿不滿意。
中軍。
李進騎在馬上,親兵在前頭牽著韁繩,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眯著眼,看著前頭黑黢黢的山路,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子裡突然鑽出一個人,跑得氣喘籲籲,撲通一聲跪在馬前。
“報——!”
李進一勒韁繩。
“稟將軍!右軍遭遇賊軍襲擊!賊軍用火藥包投擲,馬匹受驚,隊伍大亂!但——”
那人喘了口氣。
“但賊軍一擊即退,並未戀戰!現王把總正在收攏隊伍,撲滅火勢!”
李進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這個。
“可探明賊軍往何處逃竄?”
“稟將軍!往西南方向去了!”
李進點點頭,正要說話,林子裡又是一陣馬蹄響。
馬振打馬衝出來,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稟千總!左軍也遭遇賊軍襲擾!賊軍嘗試衝擊我軍陣腳,被我軍火銃擊退,如今已撤往西南!”
李進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最後一點光正在消失,再過一刻鐘,林子裡就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猛地一夾馬腹。
“加速前進!死死前壓!”他聲音拔高,“今夜就要把這夥流寇逼出來!讓他們再無躲藏之地!”
馬振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飛沙河那一夜。想起那些消失在夜色裡的潰兵,想起那些被他追丟的影子,想起回營之後王成業那張陰沉的臉。
他站起身,翻身上馬,打馬往自己那路趕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又過了幾刻鐘。
李進派出去的哨官從林子裡鑽出來,快步跑到馬前,抱拳:
“將軍!找到賊軍營寨了!”
李進精神一振。
哨官領著隊伍往前走了數百步。一處山坳出現在眼前,幾間簡易窩棚歪歪斜斜戳在那裡,棚頂的茅草被風掀了一半。地上散落著乾草、破布、啃了一半的乾餅子。
幾堆火塘還冒著青煙,伸手一探。
熱的。
李進翻身下馬,走過去,踢了一腳地上的乾餅子。餅子咕嚕碌滾出去,沾了一層土。
他冷笑一聲。
“可笑。這群賊寇,如今就像過街老鼠一般。”
他轉身,翻身上馬,在馬上揚起馬鞭,指著前頭黑黢黢的山林:
“馬振!速速歸隊!持續行軍!天黑之前,務必給我再壓進去三四裡!”
冇人應聲。
他回頭一看,馬振站在幾步之外,愣愣地盯著那幾堆還在冒煙的火塘,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進眉頭一皺。
“啪!”
馬鞭空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馬振猛地回神,抬頭對上李進那雙不耐煩的眼睛。他趕緊抱拳,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自己那路趕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兩刻鐘後。
一處穀口。
百來個義軍將士聚在這裡,一個個喘著粗氣,汗順著脖子往下淌,甲冑裡頭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有人靠著樹,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拄著刀大口大口喘氣。
朱青站在穀口,往遠處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一揮手。
“快!佈防!”
眾人動起來。有人去砍樹,有人去搬石頭,有人把砍下來的樹乾堆在一起,壘成一道簡易的胸牆。
周虎走到朱青身邊,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問:
“大哥,咱們這是要在這兒打一場?”
朱青搖搖頭。
他把手指放在嘴邊,嘬唇一吹!
一聲嘹亮的口哨劃破夜空,在山穀裡盪開,盪出老遠。
片刻後,山穀兩邊,隱隱傳來兩聲迴應。
周虎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開,愣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來。黝黑的臉上,那雙眼睛瞪得溜圓。
朱青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扯了一下。
“就看這主將了。”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若是他聰明,明日一早,李柱他們自然瞞不過他。若是他真是個瞎眼的——”
他頓了頓。
“那咱們就陪他玩玩。”
又是一刻鐘。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希律律的馬嘶,甲葉碰撞的輕響,還有火把的光,星星點點,在林子裡晃。
朱青麵色一沉。
手一揮。
七八個漢子端起鳥銃,點燃引信。
砰!砰!
對麵官軍猛地一頓。有人中彈,慘叫一聲栽下馬。隊伍亂了一瞬,但很快穩住。
朱青手往下一壓。
百來個義軍漢子齊刷刷蹲下,躲在胸牆後頭。
緊接著,對麵火銃聲炸開。
砰!砰!砰!
鉛彈嗖嗖地飛過來,打在樹乾上,噗噗悶響。打在胸牆上,濺起一片木屑。
朱青冇動。他蹲在胸牆後頭,盯著對麵那些火光。
“點!”
左右兩邊,義軍將士從懷裡掏出油布包,點燃引信,掄圓了胳膊往後扔。
轟!轟!轟!
火光炸開。官軍那邊人喊馬嘶,隊伍又亂了。
但很快,火銃聲又響起來。
比剛纔更密。
李進騎在馬上,臉色難看。他盯著對麵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咬著牙罵了一句:
“該死!這夥賊軍究竟有多少火藥!”
但罵歸罵,他冇下令撤。
他盯著對麵。火銃聲漸漸稀疏了,那些躲在樹後頭、胸牆後頭的人影,好像也少了。火光裡,影影綽綽,似乎有人在往後撤。
李進眼睛一亮。
他抬頭看天。天色昏暗,若是錯過這次,就必須原地駐紮到明日了。
他心中一橫。
“追!”
馬振在一旁,臉色一變:“千總——”
“追!”李進打斷他,聲音拔高,“他們火藥快用儘了!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他一夾馬腹,當先衝出去。
身後,官軍如潮水般湧進山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