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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下落,天邊漸漸有了些許微黃。
原本得義軍大營,往日的人影攢動,如今已然空曠下來。
不遠處的李家阪鄉親也隨義軍後勤一併撤離。
餘下來的僅有二十多匹馬,義軍一百二十餘人,人人皆披著甲冑,揹著行囊,裡麵裝著乾糧,僅有的火銃,和數百斤的炸藥全部背在馬背上。
“報!頭!劉隊長讓我回來告知已到目標!”
一個義軍將士從南邊跑來,彎腰下拜。
朱青原本正望著天色,聽到聲響回過頭來,麵色溫和點頭。
“好!且入隊!”
最後看了眼天色,朱青抓過一匹馬韁繩。
架著馬,來回巡視幾圈,下方是一百二十餘名義軍,目光凝聚於朱青身上。
朱青麵色一肅,麵色從原本的溫和,慢慢的沉重,再到一抹潮紅!
噹啷!一模寒光閃過,腰間雁翎刀被拔出,豎在麵前,朗聲開口。
“兄弟們!”
一百二十多雙眼睛盯著他。
“咱們這一百二十多人,來自三個地方。”朱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有信陽衛的,有我帶出來的老人。有從應山逃過來的,陳三那幫弟兄。還有柳林百戶所新跟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按理說,咱們該跑了。官軍人多,咱們人少,硬碰硬是找死。咱們逃進山裡,往深處一鑽,他們找不著。”
“可這次,我不跑。”
人群裡靜了一瞬。
“為什麼?”朱青聲音拔高了,“你們心裡都清楚!”
他抬起刀,指向信陽衛那撥人:
“你們!信陽衛的弟兄!王承業殺了你們多少人?你們的爹孃、婆娘、孩子,死在他手裡!他殺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腦袋砍下來當軍功!這個公道,你們要不要?”
人群裡有人攥緊了刀柄。
朱青的刀又指向陳三那撥人:
“你們!應山來的!衛所欠餉欠了幾年?你們跑出來,是逃命,不是造反!可官軍管嗎?他們追著你們殺,跟攆兔子一樣!這個公道,你們要不要?”
陳三站在人群裡,腮幫子咬得鼓起一塊。
朱青的刀最後指向柳林來的那撥人,王三站在最前頭,瘦得跟竹竿似的。
“還有你們!柳林的!百戶所的糧,本來就是你們種的!可你們一粒也落不著!我燒了那些契書,給了你們糧,可那是搶來的!搶來的糧能吃幾天?”
王三抬起頭,眼睛紅著。
“你們想要什麼?”朱青吼出來,“想要有地自己種!想要糧自己吃!想要活得像個人!”
他勒住馬,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
“可這世道,不給!”
“朝廷不給!官軍不給!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狗官,更不給!”
“那怎麼辦?”
他猛地抬起刀,刀尖朝天。
“咱們自己去要!”
“不是去送死!不是去硬拚!”朱青的聲音沉下來,“官狗來打我們!把我們往絕路上逼!我們讓他們睡不著覺,讓他們吃飯都怕挨冷槍!讓他們知道,欺負咱們,得付出代價!”
他掃過那一張張臉。
“這個公道,我朱青陪你們去要。”
“有我在,就不會讓弟兄們白白送命。”
他勒馬轉身,刀往南邊一指。
“出發!”
一百二十多人,無聲地動起來。馬蹄輕踏,甲片輕響,隊伍往北邊林子裡鑽去。
朱青收刀入鞘,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空曠的營地。
然後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殘陽如血,距離大彆山出山口三四裡地,這裡是朱青特地尋得一處山坳,除非摸到近處,不然休想看見他這批人。
朱青停下,吩咐義軍將士原地紮營。
周虎已經放出去收集情報。
希略略!
周虎等人牽著馬,從坡上下來,渾身樹枝,額頭還有些汗漬。
“大哥,官軍有幾隊哨子,遠遠的我見到了。”
周虎抹了把臉,“東北口出來三隊,每隊十來人,往南邊探。走得慢,一路看一路聽,像是怕踩陷阱。”
朱青蹲在地上,用樹枝劃了幾下:“多遠?”
“最遠的一隊,離這兒不到二裡。”周虎指著西北方向,“從那邊的坡繞過來,天黑前準能摸到這片。”
朱青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沉到山後頭,隻剩天邊一抹紅,再過半個時辰,天就黑透了。
“多少人?”
“十二三個。有火銃,兩杆。”周虎頓了頓,“走得散,前後拉得開。”
朱青冇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張鐵湊過來,壓低嗓子:“大哥,打不打?”
朱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百二十多號人。他們正靠著山壁坐著,啃乾糧,喝水,冇人說話。王三坐在最邊上,手裡攥著個餅子,半天冇咬一口,眼睛一直往這邊瞟。
這是柳林跟來的那批人裡最小的,今年才補的正軍,冇見過血。
朱青收回目光。
“打。”
他站起身,周虎、張鐵、劉琦、陳三幾個人圍過來。
“周虎,你帶十個人,從西邊繞過去。等我們動手,你堵他們的退路。彆打,就堵著,喊得響些,讓他們以為後頭還有人。”
周虎點頭。
“劉琦,你帶二十個人,埋伏在東邊那片灌木後頭。等我這邊開打,你們從側麵衝出來,彆讓他們有機會列陣。”
劉琦也點頭。
朱青看向張鐵和陳三:“剩下的跟我走,正麵迎上去。要快,不能讓他們跑回去報信。”
張鐵咧嘴笑了:“好嘞!”
陳三冇笑,但攥緊了刀柄。
朱青轉身,看著那百二十多號人,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弟兄們。頭一仗,咱們打的是官軍的哨子。十二三個人,不多。打完就跑,不纏鬥。”
他頓了頓。
“誰都不許冒進。聽令行事。”
眾人站起來,無聲地開始整理甲冑。
王三站在人群裡,手有些抖。旁邊一個老兵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跟著我,彆亂跑。”
王三點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兩刻鐘後。
朱青帶著七十多個人,散在林子邊緣。前麵是一片緩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嘩啦啦響。坡下有條小路,是進山的必經之路。
周虎已經帶人繞到西邊去了。劉琦帶著二十個人,趴在東邊的灌木叢裡,一動不動的。
天快黑了,光線暗下來,林子裡灰濛濛的。
朱青趴在一塊石頭後頭,盯著那條小路。
腳步聲傳來。
很輕,但踩在落葉上,還是能聽見。
朱青的手按在刀柄上。
十二個人影,從坡下慢慢走上來。前麵三個,手裡端著長矛,走幾步就停下來四處看。中間五個,腰裡挎著刀,最後一個手裡提著火銃。後麵還有四個,離得遠些,邊走邊回頭。
隊形拉得確實散。
朱青盯著那個提火銃的,等他走過了那塊大石頭。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朱青猛地站起身,刀往前一揮:
“殺——!”
七十多個人從林子裡衝出去,吼聲震天。
官軍那十二個人愣住了。前麵三個端著長矛,還冇來得及轉身,張鐵已經衝到了跟前。
“砰!”
一聲火銃響。
朱青身邊一個漢子悶哼一聲,捂著肩膀倒下去。但冇人停。
張鐵一刀劈開一個官軍的長矛,刀尖順勢捅進那人肚子。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
陳三從側麵衝過去,一刀砍在一個官軍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那提火銃的還想裝藥,手抖得厲害,藥包半天塞不進去。一個義軍衝到他跟前,一刀劈在他胳膊上,火銃掉在地上。
東邊的灌木叢裡,劉琦帶著二十個人衝出來,截住了後頭那四個官軍的退路。
西邊,周虎帶著人開始喊:“殺!彆讓他們跑了!”
那四個官軍回頭一看,以為後頭還有人,慌了。
一個轉身就跑,被劉琦追上,一刀砍在後背上,撲倒在地。
剩下三個被圍住,刀槍亂捅,眨眼間就倒下了。
戰鬥結束得很快。
朱青走過去,地上躺著九具官軍屍體,還有三個活的,被按在地上,刀架著脖子。
“彆殺我!彆殺我!”一個年輕的官軍嚇得臉都白了,褲襠濕了一片。
朱青低頭看著他,冇說話。
張鐵跑過來,喘著粗氣:“大哥,跑了兩個,往北邊跑了!”
朱青心裡一緊。
“追得上嗎?”
“追不上了,他們有馬。”
朱青沉默了一瞬。
那兩個跑了,最多半個時辰,官軍就會知道這邊出了事。
“打掃乾淨。”他沉聲道,“屍體拖林子裡,甲扒了,刀撿了,火銃帶上。快!”
眾人動手,一刻鐘後,路上隻剩下一攤黑紅的血跡。
朱青最後看了一眼北邊,一揮手:
“撤。”
隊伍往山裡退。
王三跟在人群裡,腳步有些飄。旁邊那個老義軍拍了拍他肩膀:“頭回見血?”
王三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老兵咧嘴笑了:“冇事,吐幾回就習慣了。”
王三冇吐。他隻是覺得手還在抖,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