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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段大彆山東北出山口。
七月流火,日頭毒辣,曬得人困馬乏。
更彆說穿著布麵甲的官軍,整個人就像是被裹在蒸籠一般。
官軍們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布麵甲脫了堆在一邊,露出裡頭的汗衫,濕透了貼在身上,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幾十號人正在紮營,鎬頭刨地的悶響,木樁砸進土裡的咚咚聲,混在一起,像滾木碾過地麵。
遠處一打量,黑壓壓一片,少說三四百人。
卻不知幾雙眼睛在林子不遠處裡盯著他們。
蹲在茂密的林中,朱青身披布麵甲,握著腰間的雁翎刀,凝神望著,身邊是劉琦與周虎。
劉琦蹲在他左邊,眉頭擰成個疙瘩,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大哥!這把我們是露了。”
朱青聞言,麵上平靜,淡淡道。
“這也是應該,昨晚我們一路上拉了那麼多車,車轍痕跡那麼多,官狗要是瞧不見,那纔是瞎了。”
他心裡清楚。劫了百戶所,拿了那麼多糧,那麼多甲,那麼多馬,車隊得痕跡根本掩蓋不住,被髮現是一定得。
窸嗦嗦。
一個義軍將士從林中鑽出來,掏出一塊樹皮,周虎接過,一看,脫口而出,隨即看向朱青。
“直娘賊!這幫狗日官軍,大哥!北山口同樣數百人紮寨,這幫雜種鐵了心要封山了。”
朱青伸手接過,同樣看了眼,上麵一些三角和方形是義軍獨有的記號,如今知道的僅有骨乾成員,略一打量,皺皺眉,眯起眼睛。
林子外頭,官軍還在忙活。一根木樁砸下去,砰的一聲悶響,驚起幾隻鳥,撲棱棱飛過去。
朱青把樹皮折起來,往懷裡一揣。
“慌什麼。”他說,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再險能險過馬鞍山?”
周虎一愣。
“先回大營。”
朱青轉身往林子深處走。身後幾個人跟上。
林子外頭,官軍的營帳已經紮起來一小片,灰撲撲的,在日頭底下曬著。
原地留下七八個斥候偵察,朱青帶人迴轉。
李家阪盆地義軍大營。
來回依舊是近十五裡,大約一個多時辰過去,一行人終於回返。
營地相比與初到李家阪已經變化的翻天覆地。
二十間草頂營房,一排排立著,整整齊齊。外圍是一圈新砍的樹枝子,還帶著葉子,編成柵欄,把營地圍了個嚴實。營地中間那幾間大的,是倉庫,門關著,外頭有人守著。
朱青的營房就安置在一邊,如今幾次翻修,已經足以容納二十餘人。
其中站著的正是張守業和一個三十多的漢子,赤膊上身,胳膊上不少焦黑斑點,看的朱青多留意幾眼,劉琦周虎二人進來站立一邊。
朱青端起一旁桌案的陶碗倒了碗水,咕嘟幾口飲下,頓覺暢快,閉眼深吸口氣,再睜眼就注意到了這個三十多的漢子,輕聲開口。
“聽人說,你父是金火匠?”
朱青開口,聲音不高,“你呢?學了幾分?”
那人本事木訥的站著,聽見聲音渾身一顫,忙的回神,恭敬行禮,不敢怠慢。
“回將軍,小的名黃勇,咱阿爺原是羅山千戶所的火器作匠,後日子過不下去逃亡,後來附籍到柳山百戶所,我父親去得早,阿爺那點本事從小就教我,大概有七八分。”
朱青不多說,上下打量著黃勇。
黃勇低著頭,隻覺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刮來颳去,颳得脊梁骨發毛。
“張老!你且帶他去鐵匠鋪,他有什麼要求先儘力滿足就是。”
張守業胸前掛著麻布圍擋,聞言微微彎腰,帶著黃勇下去。
用手揉揉眉心,朱青心中發悶,原先盼望著有懂火器得,現在倒是來了,但是他現在心思全被外麵的官軍牽動,根本冇有心思多關注。
噹啷!
草簾子被人一把掀開,撞在門框上,響得刺耳。
張鐵一步跨進來,渾身甲冑,腰裡彆著刀,手裡還攥著根長槍。他一進來,營房裡都暗了幾分,那張臉黑紅黑紅的,牛眼一瞪,嗓門大得震耳朵:
“大哥,官狗到了!咱老張這把有甲有傢夥,跟他乾上一乾!”
“你個憨貨!”周虎眸子一抬,喝罵一句。
李柱跟在張鐵身後,站在一旁。
朱青手從眉間滑落,嘴角一鉤,原本寂靜的營房裡倒是氣氛一鬆。
從桌案上取下一卷麻布,上麵大致描繪了一下大彆山得地貌,以及一些記號,都是這幾天朱青命周虎自己探出來得。
嘩啦一聲,鋪在桌案上上。
眾人挨個往前一湊。
朱青從旁掏出一根炭筆,熟練得在北口,東北口畫上五個圈,摸索下下巴得胡茬,沉聲開口。
“這次官軍怕不是來了五百多營兵,氣勢洶洶,硬拚義軍肯定不是對手。”
但是朱青話鋒一轉。
“但是!我義軍如今已經蛻變,幾次出擊,如今義軍與外界那些營兵一比也是不差,更何況敵人在明,我們在暗,未嘗不能試一試。”
張鐵眸子一亮。
“好!就跟官狗乾一乾!”
朱青拍拍張鐵肩膀,隨即得一句話,讓眾人一愣。
“所有老弱,除卻戰兵,帶著輜重往南撤!”
“大哥!這!”張鐵一愣,嘴巴咧開,眉頭擰在一起。
周虎劉琦對視一眼,齊齊目光往地圖南邊一看,赫然上麵寫著三個字,德安府!
“大哥!莫不是。”劉琦欲言又止,心情複雜,這片營地雖然呆著時間不長但卻是義軍第一個落地得地界。
朱青長出口氣,眸子發亮,一雙手攥得嘎吱作響,沉聲道。
“官狗這次來了!我們義軍就好好跟他們拚一把!我義軍雪恥得機會就在這,報仇!讓這幫欺辱我們信陽衛得狗東西看看我們義軍的鋒芒!”
冇人吭聲。
但那幾個人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那晚的事,誰忘得了?火把,慘叫,血流成河。
眾人呼吸加重,都是信陽衛出來的漢子,那晚得慘劇曆曆在目,一個個呼吸都加重。
“但!若是事不可為!我們就直入湖北德安府!”
朱青一掃眾人,手一拍桌案。
“劉琦!我命你組織老弱後勤輜重,即刻前往大彆山南!不得有誤!”
劉琦抱拳,腰桿挺得筆直:“是!”
“周虎!李柱!張鐵!”
三人同時往前。
“披甲!整軍!”
三人齊聲應道:
“得令!”
草簾子掀開又落下。外頭的光晃了幾下,幾個人走了。
營房裡安靜下來。
朱青站在那張地圖前,低頭看著那些圈圈點點,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地圖折起來,揣進懷裡。
外頭,張鐵的嗓門遠遠傳來,在喊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