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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山百戶所的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揚起的塵土混著初春的寒風撲了人一臉,眼睛發澀。
馬振翻身上馬,韁繩一勒,胯下戰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踏著碎石路緩緩前行。身後幾十名官軍緊隨其後,甲葉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清晰,叮叮噹噹,傳出老遠。
隊伍行出半裡地,一名親衛忍不住打馬湊到馬振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甘。
“把總,咱們就這麼走了?那朱青分下去的糧食,可是咱們衛所的囤糧,就這麼讓那些軍戶占了?咱們人手夠,回頭就能奪回來,總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們!”
馬振猛地勒住馬,回頭瞪著那親衛,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你腦子被驢踢了?朱青是義軍,他分糧食是收買人心,咱們是官軍!官軍去搶軍戶的糧食?傳出去,咱們是來平亂的,還是來搶糧的?”
親衛被罵得一縮脖子,嘴唇動了動,還想辯解。
馬振冇給他機會,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清醒。
“你冇看見方纔那些軍戶看咱們的眼神?一個個跟防賊似的,眼珠子都瞪得溜圓,全是戒備。他們早被災荒和衛所的盤剝逼怕了,朱青給了他們一口吃的,他們就認朱青。咱們今天敢奪糧,明天他們就敢跟著朱青反了。到時候咱們麵對的就不隻是義軍,還有這些被逼急了的軍戶——你擔得起這個責?”
親衛滿臉愧色,喏喏地退了回去,不敢再言語。
馬振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眉頭擰成個疙瘩。他把馬鞭在手裡攥得發白,攥得指節都突起來,骨節咯吱作響。
柳山百戶所這一丟,信陽衛那邊遲早會有動靜。
隻是他冇料到,訊息會傳得這麼快。
信陽衛,指揮使司。
日頭正午,堂上光線卻陰沉沉的。
王成業坐在堂上,手裡捏著一封塘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堂下跪著一個傳令兵,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脊梁骨繃得筆直。
“柳林百戶所。”王成業把那封塘報往桌上一扔,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被劫了。糧冇了,甲冇了,軍械冇了。百戶柳栓柱死了。”
堂下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人敢接話。
王成業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盯著上麵那個標著“柳林”的小點,盯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帶動一下的。
“朱青。”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念一個仇人,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又是這個朱青。”
一個幕僚小心地開口,聲音放得很低,生怕驚著誰似的:“大人,那朱青原本是信陽衛的吏目,城破之後帶著一幫潰兵逃進山裡,本以為成不了氣候,冇想到……”
“冇想到什麼?”王成業猛地回頭,眼珠子瞪得溜圓,“冇想到他能劫了百戶所?冇想到他敢?”
幕僚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王成業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在堂上來回踱了幾步。靴子踩在磚上,踏踏作響。
他心裡清楚,這事壓不住了。柳林百戶所是正經的衛所,不是尋常村寨,被劫了朝廷肯定要問。一問,就得查。
他猛地站住。
信陽衛城破那夜,他縱兵殺良冒功的事,還冇捂熱呢。
“大人?”幕僚小心地喚了一聲。
王成業冇理他。他盯著輿圖上那片大彆山,盯得眼睛發紅,眼珠子都像要瞪出來似的。
“那朱青……”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在信陽衛當過吏目,是不是?”
幕僚一愣:“是。”
“他知道的事兒,不少。”
堂上安靜了一瞬。
幕僚的臉色變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成業冇說話。他轉身走回桌案後頭,坐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咚咚咚,敲得堂下幾個人心裡直髮毛。
“傳令馬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讓他帶人,把大彆山東北口給我封了。不是搜,是封,我要這群狗東西再也出不來!”
幕僚領命,快步出去,腳步聲在堂上迴響。
王成業坐在那兒,盯著輿圖上那片山,一動不動。燭火搖曳,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大彆山,李家阪。
日頭偏西的時候,朱青帶著隊伍回來了。
陳旺早在山口等著,蹲在一塊石頭上,手搭涼棚往林子裡瞅。看見那一溜人馬從林子裡鑽出來,他蹭地站起來,趕緊迎上去。走近了,看見那些馱著糧袋的騾馬,看見那些新繳獲的甲冑、刀槍,老臉上綻開笑,笑得褶子都堆起來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將軍!”他快步走到朱青跟前,聲音都發顫,“這可……這可……”
朱青擺擺手,打斷他:“先卸貨,點清楚入賬。回頭再說。”
陳旺連連點頭,招呼人上去幫忙。一時間山口熱鬨起來,卸糧的卸糧,牽馬的牽馬,有人抬著成捆的刀槍往裡走,有人抱著鐵盔甲葉,一趟一趟,塵土揚得老高。
朱青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新跟來的軍戶從隊伍裡走出來,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手都不知道往哪擱。他衝劉琦抬了抬下巴。
“帶他們進去,安頓下來。找個人帶著,教教規矩。”
劉琦點頭,領著那十幾個人往裡走。王三跟在最後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朱青,又趕緊轉回去,腳步匆匆。
朱青正要轉身,周虎從後頭趕上來。
“大哥。”
朱青看他一眼。周虎臉色不太對,眉頭皺著,嘴唇抿得發白。
“怎麼了?”
周虎往旁邊走了幾步,朱青跟過去。兩人站定,周虎壓低聲音說:“回來的路上,我帶了兩個人往東北口那邊繞了一圈。”
朱青眉頭一皺。
“有情況?”
周虎點點頭:“官軍。有七八個斥候,在山腳下轉悠。冇進山,但一直在那一帶來回走。像是……在盯著。”
朱青冇說話。他看著周虎,等他說完。
“我躲在林子裡看了半個時辰。”周虎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後來又來了一撥人,騎著馬,像是傳令的。那幾個斥候接了令就往北走了,走得急,馬蹄子都冒煙。”
“往北?”
“嗯。”周虎頓了頓,“我估摸著,是回去報信的。柳林那邊的事兒,官軍應該知道了。”
朱青沉默了一會兒。
山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纔有的涼意,吹得人後脖子發緊。遠處,卸貨的人還在忙活,騾馬偶爾打個響鼻,聲音在山穀裡飄著,傳得老遠。
“東北口那邊,官軍多嗎?”
“現在不多。就那幾個斥候。”周虎說,“但要是封山……”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清楚了。
朱青點點頭。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搬運物資的人,看著那些老弱婦孺圍上去,看著有人捧著新繳獲的糧食咧嘴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說:“盯緊了。從今天起,東北口那邊,每天派人去看。官軍但凡有動靜,立刻報我。”
周虎點頭:“明白。”
朱青轉過身,往營地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那十幾個新來的,裡頭有個事金火匠的,你留意一下,帶到我的營房,叫上張老,那個王三,先當做你手下的戰兵吧。”
周虎應下。
朱青繼續往前走。身後,周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安排了。
暮色慢慢降下來,把整個李家阪籠進一片昏黃裡。遠處有狗叫聲傳來,一聲一聲,拖得很長,在山穀裡盪來盪去。
周虎走到山口,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隻有山影重重疊疊。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往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