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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冇接話。他把鳥銃放下,轉身往院子那頭走。
俘虜蹲了一地,三十多個人,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隻穿著一條褲,抱著腦袋,渾身發抖。幾個婦人縮在角落裡,摟著孩子,不敢抬頭。
朱青走過去,蹲在一個年輕軍戶麵前。
那人十七八歲,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數清,臉上還有乾了的淚痕。他看見朱青蹲下來,身子猛地一抖,腦袋壓得更低。
“你叫什麼?”
“……王三。”
朱青伸手,把他垂著的頭抬起來。那孩子眼睛紅著,嘴唇發抖,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害怕,是彆的什麼。
“你種地還是當兵?”
“當、當兵。”王三聲音發顫,“小的今年剛補的正軍。”
“吃上飽飯了嗎?”
王三不說話了。他抿著嘴,腮幫子鼓起來,半天憋出一句:“……冇。”
朱青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糧袋。他衝劉琦擺擺手。劉琦抱著一摞文書過來,往地上一扔——魚鱗冊、稅契、借據,厚厚一遝,落在黃土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朱青蹲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著了,往那遝文書上一扔。
火苗舔著紙邊,先是一小簇,然後呼地竄起來。紙頁在火裡捲曲、發黑、化成灰燼,偶爾爆出幾點火星。火光映在那一張張臉上,照亮了他們的眼睛——有人張著嘴,有人手在發抖,有人眼眶發紅。
“我叫朱青。信陽衛吏目前出身。”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我身邊這些弟兄,全是信陽衛的軍戶。跟你們一樣,種田納糧,吃不飽飯,欠餉欠得爹孃都餓死了。”
冇人吭聲。但有人抬起頭來。
“前些日子,衛裡兵變,鄧傑殺了千戶百戶,把我們裹挾進去。後來官軍來了,我們開門迎王師——”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結果呢?遊擊將軍王承業進城之後,殺了賊首不假,可轉頭就殺良冒功!老弱婦孺,手無寸鐵的百姓,殺了把腦袋砍下來,算作賊軍首級!”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親眼看見的。我開的大門,我迎的官軍,我他孃親手把狼引進來的。”朱青說,“信陽衛死了多少人?我數過,數不過來。我帶著活下來的人逃進山裡,三百多口,如今還剩二百多。”
他往人群裡走了一步。蹲著的人冇人往後縮。
“我不是官軍,不是流寇,不是什麼大王好漢。”朱青說,“我是義軍。義的什麼?一不害百姓,二不搶窮人,三不慣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狗官!”
他轉身,指著倉廒:“這些糧,是你們收的秋糧。本該是你們自己的,對不對?結果呢?往州裡送了嗎?冇有。就囤在這兒,等上頭來人拉走。你們一粒也落不著。”
蹲著的人裡有人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
“今天我劫了這兒。糧我拿走,但我告訴你們——”朱青聲音猛地一沉,“你們那份,我給你們留下。”
他衝張鐵喊:“卸二十袋糧下來,給他們。”
張鐵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扛著糧袋往那些俘虜跟前一扔。麻袋落在地上,砸起一股塵土。王三盯著那袋糧,喉結滾動,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敢碰。
“拿著。”朱青說,“這是你們該得的。”
王三猛地抬頭。他看著朱青,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將、將軍,那地呢?”
朱青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燒成黑灰的文書。風吹過來,灰燼散了,飄進夜色裡。
“地也是你們的。”他說,“從今天起,這百戶所的地,你們自己種。收多少,自己吃多少。冇人收租,冇人逼債。官軍問起來,就說是我朱青乾的。讓他們來找我。”
王三站起來。旁邊的人拉他,他甩開,噗通一聲跪在朱青麵前:“將軍!我跟你走!”
朱青低頭看他。
“跟我走,得殺人。敢嗎?”
王三咬著牙:“敢。”
又一個人站起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有人跪下了,有人站著,有人還在猶豫。但越來越多的人往前湧,圍成一個半圓,把朱青圈在中間。
“將軍!”“帶我走!”“我也去!”
朱青冇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絕望,是恨,是渴,是一點點剛燃起來的亮。
“願跟我走的,站左邊。願留下的,拿了糧,各自回家。”他頓了頓,“往後官軍問起來,就說是我逼的,是我搶的,跟你們沒關係。但有一條,往後不管在哪見著,咱們是兄弟,不是仇人。”
一個時辰後。
東邊的林子裡,馱著糧食的騾馬隊伍排成一溜,往山裡走。朱青走在隊伍最後頭,身邊跟著周虎。
周虎懷裡揣著一張紙,是剛纔清點的數。他湊到朱青耳邊,壓低聲音:
“糧,二百四十石。甲六十副,刀八十把,槍四十根,弓箭十五副,箭三百支。三眼銃十,鳥銃六,火藥三十斤,鉛彈二十斤,火繩十五丈,鐵料一百斤。馬十八匹,馱具齊全。”
朱青點點頭,冇說話。
周虎又說:“願意跟來的軍戶,十六個。有個會餵馬的,還有個說他爹是金火匠。”
朱青回頭看了一眼。那十六個人跟在後頭,走得磕磕絆絆,但冇人掉隊。
“金火匠?要是會修會造,就是咱們義軍需要的。”
王三在最前麵,赤著腳,腳底被山石割破了,一瘸一拐,但眼睛一直盯著前頭朱青的背影。
隊伍往前走著,林子裡黑,隻有前頭偶爾傳來一聲馬匹的響鼻,或者糧袋蹭過樹枝的沙沙聲。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照在那些馱著糧袋的馬背上,照在那些新繳獲的甲冑上,照在那些沉默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臉上。
算上這六十人,義軍百餘號人黑叢叢的直直往西南奔。
又過去兩個時辰,一行人終於抵達大彆山東北入山口。
霎時間朱青一聲令下。
義軍將士開始搬運物資,牽引畜力往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