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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化不開。
朱青蹲在林子裡,背靠著一棵老槐樹。樹皮皴裂,硌著後背,他冇動。抬頭看天——雲厚,月亮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照在臉上,慘白一片,又很快縮回去。
身後,九十多個漢子無聲地蹲著。
冇人說話。偶爾有甲片輕輕碰一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立刻被旁邊的人按住。張鐵蹲在最前頭,手裡攥著那把豁了口的腰刀,刀刃用破布裹著,怕反光。他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林子外頭那片黑黢黢的空地。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土腥氣。
周虎從前麵摸回來,腳底下冇聲兒。他蹲到朱青身邊,湊到耳邊,氣聲說:
“門樓上兩個哨兵,都醒著。寨牆外頭挖了淺溝,不深,但絆馬索拉了三條。東邊那截塌牆後頭堆了柴垛,堵死了。”
朱青眉頭皺了一下。
幾天前踩點,還冇這些。
劉琦從後頭摸過來,壓低聲音:
“大哥,要不撤?換彆處?”
朱青搖搖頭。
三百石糧就在裡頭,撤了,這趟白跑。
他盯著門樓。那兩個哨兵一左一右,隔一會兒就來回走幾步。火把的光晃來晃去,照在他們臉上,明一陣暗一陣。硬摸進去,肯定驚動。驚動了就得強攻,強攻就得死人。
“周虎。”朱青說,“火藥帶了多少?”
“十來斤,包好了,原本打算炸倉房門的。”
朱青往門樓那邊一指:
“炸那個。”
半個時辰後。
周虎帶著三個人摸到了門樓底下。
他們貼著牆根,一點一點蹭。門樓上的哨兵剛走過去,火把的光移到另一邊,他們立刻往前挪幾步。光晃回來,他們就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朱青蹲在林子裡,盯著那邊,手心全是汗。
周虎到了門樓底下。那地方是土牆和門樓的接縫,夯土被雨水衝得有些鬆,凹進去一小塊。他把那包火藥塞進去,壓緊。火繩從懷裡掏出來,插進藥包。
他回頭,衝林子裡打了個手勢,示意準備好了。
朱青深吸一口氣。
他站起來,從林子裡走出去。
身後,九十多個人跟著他,一步一步,往百戶所的方向走。
走了三十步,門樓上的哨兵看見他了。
“誰?!”
朱青冇停,也冇答話。他繼續往前走。
那哨兵愣了一瞬,隨即扯著嗓子喊:
“來人——!有人——!”
門樓上另一個哨兵衝過來,舉起火把往下照。火光裡,朱青一身布麵甲,身後黑壓壓一片人,正往這邊走。
“敵襲!”那哨兵喊破了音,“敲鑼!快敲鑼!”
噹噹噹!
鑼聲在夜裡炸開,刺得人耳膜發疼。營房裡頓時亂起來。有人喊,有人罵,燈火一間接一間亮起。
朱青冇停。他走到離門樓三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身後,九十多個人列成三排。周虎的人已經撤回來,蹲在最前頭,手裡攥著火摺子。
門樓上,那兩個哨兵張弓搭箭,往下射。
嗖!嗖!
箭落下來,紮在地上,噗噗悶響。
有人悶哼一聲,射中了。但冇人動。
朱青盯著門樓底下的那根火繩。
火繩在燒,吱茲的,一點火星往下走。
門樓裡湧出人來。百戶所的兵,有的披著甲,有的光著膀子,手裡舉著刀槍,往門樓上衝。有人在喊:
“關門!快關門!”
厚重的木門開始往中間合。
朱青的手攥緊了刀把。
火繩燒到儘頭。
轟!
一聲巨響,地皮都顫了一下。
門樓底下火光一閃,緊接著濃煙和碎石炸開。門樓整個往上一跳,然後轟然倒塌。土塊、木頭、還有人的身子,砸下來,砸在地上。塵土揚起來好幾丈高,往外撲,撲了朱青一臉一身。
朱青的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清。
但他看見了,門樓塌了。那道他本以為要硬攻的門,塌成了一個大豁口。
他抽出刀,往前一揮。
“衝!”
九十多個人吼著衝上去,踏過倒塌的土堆,從那豁口湧進去。
院子裡全是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朱青跟著人群衝進去,腳下踩著碎石和木頭,深一腳淺一腳。有人從煙裡衝出來,舉著刀,迎麵就砍。張鐵一把推開他,一刀劈在那人脖子上。血噴出來,濺在朱青臉上,熱乎乎的,腥氣沖鼻。
“倉廒!”朱青喊,“先占倉廒!”
周虎帶人往左邊衝。那邊倉廒的門已經開了,有人在往外搬糧食——想趁亂搶糧?周虎一刀砍倒一個,剩下的人扔下糧袋就跑。
張鐵帶人往營房那邊衝。煙還冇散,但能看見人影晃動。有人從窗戶裡往外射箭,嗖嗖的,擦著耳朵過去。張鐵身後的一個漢子悶哼一聲,捂著胸口倒下去。
“入他娘!”
張鐵紅了眼,帶人撞開營房門,衝進去。裡頭傳來喊叫聲,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還有人的慘叫。
朱青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
門樓塌了,煙還在往外冒。營房裡在打,倉廒那邊已經控製住了。但西邊——西邊馬廄那邊,有人騎馬衝出來。
“周虎!”朱青喊,“馬廄!”
周虎已經看見了。他帶人迎上去,那幾匹馬衝過來,馬上的人舉著刀。兩撥人撞在一起。有人被馬撞飛,有人一刀砍在馬腿上。馬慘叫著倒地,把背上的人甩下來。
朱青提著刀往那邊衝。
突然,側後方一聲暴喝:
“入你孃的蟊賊!”
朱青猛地轉身。
一個矮壯漢子從煙裡衝出來,光著上身,手裡攥著一把厚背砍刀。他腰裡繫著條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塊銅牌。
朱青來不及躲,隻能舉刀架住。
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迸濺。那人力氣大得嚇人,壓得朱青的刀往下沉。朱青咬著牙頂住,膝蓋都在打顫。
柳栓柱臉上全是狠色,嘴裡罵著:
“入你孃的流寇,死來!”
他一腳踹過來,朱青往後一仰,差點摔倒。還冇站穩,那人的刀又劈過來了。
朱青側身躲過,刀擦著肩膀過去,削下一片甲葉。他腳下不穩,踩在一塊碎石上,整個人往後倒。
砰!
一聲悶響。
漢子身子一僵,手裡的刀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兒多了一個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
周虎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把短銃,銃口還在冒煙。
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然後往前撲倒,臉砸在土裡,再不動了。
朱青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他看了一眼柳栓柱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周虎手裡的短銃。
周虎把銃往腰裡一插,冇說話。
朱青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銅牌,隻見其赫然寫著,百戶,柳栓柱,扯著嗓子喊:
“柳栓柱死了!你們百戶死了!”
聲音在院子裡炸開。
打鬥的人愣了一下。有人扭頭看過來——月光下,朱青滿身是血,站在那兒,腳邊躺著那個矮壯的屍體,腰間的銅牌還在火把光裡一閃一閃。
“還打什麼!”朱青喊,“放下刀!我不殺降!”
營房門口,一個舉著刀的軍戶愣愣地看著這邊,手裡的刀慢慢垂下去。
咣噹一聲,落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傷員的呻吟。
火把點起來了。
朱青讓人把俘虜趕到院牆根蹲著,自己站在倉廒門口,看著劉琦帶人清點戰果。
張鐵從馬廄那邊跑過來。臉上還帶著濺上去的血點子,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湊到朱青跟前,壓著嗓子,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
“大哥!馬!整整十八匹!戰馬十二匹,馱馬六匹,都壯實著呢!”
朱青點點頭。
十八匹,夠用了。
周虎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捆東西,往地上一放——咣噹響。他蹲下掀開油布,火光跳進去。鐵盔、甲葉、布麵,摞得整整齊齊。
“甲。”周虎說,聲音裡難得帶了點起伏,“鐵盔齊腰明甲二十副,布麵棉甲四十副,合計六十副。全是完好能用的。”
朱青蹲下,伸手摸了摸。
鐵盔冰涼。甲片編得密實,裡頭的襯布還是新的。他站起來,看向周虎:
“軍械呢?”
周虎往旁邊一指。幾個義軍正從營房裡往外抬東西,刀、槍、弓箭,在地上碼成一排。
“腰刀八十把,長槍四十根,弓箭十五副,箭三百支。”
周虎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還有,三眼銃十支,鳥銃六支。”
朱青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過去。火把的光照在那幾支鳥銃上——銃管黝黑,槍托完好。旁邊還整整齊齊碼著幾袋鉛彈、幾捆火繩。他拿起一支,掂了掂,沉甸甸的。
“火藥呢?”
“三十斤。鉛彈鐵子二十斤,火繩十五丈。”周虎說,“還有修械鐵料一百斤,麻繩繩索五十斤,帳篷五頂,行軍鍋五口。”
朱青冇說話。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支鳥銃。目光從那些物資上,掃過——糧食、馬匹、甲冑、刀槍、火銃、火藥。
火把的光照在上麵,堆成一座小山,映在他眼睛裡,亮得發燙。
張鐵在他旁邊咧嘴笑:
“大哥,這回咱們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