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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睜開眼。
身上那件麻衣夾襖已經被露水打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紮甲的鐵片上也掛著水珠，一動，嘩啦啦響。
天還冇大亮，林子裡灰濛濛的，看不太遠。
他撐著地坐起來，傷口扯得他咧了咧嘴。
四下看了看，義軍的人東倒西歪躺了一地，有的靠著樹，有的枕著自個兒胳膊，有的乾脆就倒在草地上。幾個重傷員躺在中間，身上蓋著麻布和布袋，那是僅有的幾塊布料，全給他們鋪上了。
守夜的漢子站在不遠處，攥著根長矛，眼睛盯著林子外頭。
朱青走過去。
“怎樣？”
那漢子回頭，看見是他，鬆了口氣：“將軍，一夜無事。”
朱青點點頭，拍拍他肩膀，讓他繼續盯著。
他轉身往回走，叫醒陳旺。
陳旺年紀大，睡得淺，一叫就醒，他揉揉眼，撐著地站起來，腰哢吧響了兩聲。
“陳老，組織用飯。”朱青說，“彆生火，吃乾糧。重傷的先喂。”
陳旺點頭，去招呼人。
朱青站在一旁看著，幾天前陳旺還手忙腳亂的，現在井井有條了，誰去分糧，誰去喂傷，誰去收拾輜重，安排得明明白白。
天色漸漸亮起來。
收拾好東西，朱青讓人把痕跡抹掉，能清的都清乾淨。
然後一揮手。
“走。”
隊伍繼續往南。
信陽衛。
王成業剛醒，就聽見外頭有人求見。
他披了件外衫，坐在榻上，讓人進來。
馬振低著頭走進來，抱拳行禮，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王成業看著他，冇說話。
馬振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擠：
“卑職無能……走了那朱青一夥。還、還折了幾人。”
他冇敢說折了三十多。
話一出口，他就對上王成業那雙眼睛，沉得跟潭水似的，看不出深淺。
王成業站起身。
書案前，雙手攥住案沿。
“彭！”
整張書案翻起來，砸在馬振身上，十多斤的木頭，劈頭蓋臉砸下去，馬振一個踉蹌，差點趴在地上。
王成業麵色難看至極。
七月半他破的城，如今來來回回三天了。一夥賊子，讓他費這麼大勁，還是跑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接著罵。
“報——！”
堂外馬蹄聲急促，一個驛卒衝進來，渾身塵土，甲冑汗濕，高舉一卷蓋著硃紅大印的公文，跑到堂中，雙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
“啟稟王將軍！五省總理熊大人鈞諭駕到！小人星夜兼程，從襄陽府遞至衛署，敢請將軍驗印拆閱！”
王成業眼神一凝。
他快步上前，示意親兵接過。
親兵仔細覈對封套上的朱印，雙手呈給王成業。
驛卒跪在地上，等著。
王成業拆開公文，目光掃過去
“傳令遊擊將軍王成業，汝寧衛指揮使張承憲，合力圍剿，切不得驚擾寨堡，激變鄉民。”
他看完，把公文往案上一擲，指節攥得發白。
老狐狸！既要平賊，又要名聲，倒讓我來做這難做的買賣！
他心裡罵了一句，但怒氣到底消了幾分。
先前那些動作，都是他自作主張。雖然冇成事，但好歹冇泄露，如今有總理鈞諭在手，他可以讓汝寧衛出兵了，到時候成與不成，責任都不全在他身上。
至於“不得驚擾寨堡”？笑話。不縱兵，哪來的油水？
他深吸一口氣，對跪著的驛卒道：
“鈞諭已領，賞銀五兩，下去歇息，明日再回襄陽覆命。”
驛卒磕頭退下。
王成業轉身，對著堂外喝道：
“傳我將令！”
親兵應聲而入。
“即刻派人持我手令，去汝寧衛請張指揮使過轅議事，就說總理鈞諭在前，需合力清剿叛卒。”
“派熟悉南部深山的本地鄉勇進山探路，同時張貼告示，通緝朱青一夥叛卒。若有藏匿逆黨者，嚴辦！若助逆，以通賊論罪！”
“選兩百輕騎，由劉千總帶隊，扼守馬鞍山南邊官路口，待張指揮使部到位，再合力查絞。”
親兵領命而去。
王成業站在廳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眯起眼。
朱青……他記住了。
大彆山。
隊伍走了快一個時辰。
路不好走，越往南，林子越密，地勢也往上蜿蜒。
草鞋磨破了好些雙，朱青讓人撕開麻布袋，裹在腳上，繼續走。
日頭漸漸升高。
兩個時辰後，走了六七裡地。隊伍開始往下坡走。
又一個時辰。
日上三竿。
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低窪的盆地，夾在幾座山之間。一條小河蜿蜒流過，河邊稀稀落落散著十幾戶人家，土坯牆，茅草頂，跟外頭的村子冇什麼兩樣。
有人先看見了他們。
“啊！有匪來了！”
一聲喊，村裡炸了鍋。
十幾戶人家的漢子衝出來，手裡攥著鋤頭、扁擔、柴刀，聚在村口，虎視眈眈盯著這邊。
可等朱青這三百多人全從林子裡出來，那些漢子的臉色就變了。
太多了。
密密麻麻一片，堵在村口外頭。
十幾個漢子加起來不到一百人，怎麼擋？
為首的中年漢子看清朱青他們身上的甲冑和腰刀，手一鬆，鋤頭啪嗒掉地上。腿一軟，撲通跪下去。
“大王！大王！要什麼就拿！千萬彆害我等性命啊！”
其他人也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有人嚇得直哭。
朱青愣了一愣。
他擺擺手，讓人上去攙扶。
自己走過去，站在那中年漢子麵前，彎下腰，把那人扶起來。
“老哥彆怕。”
他聲音不高，但清楚。
“我們也是被官軍所逼，這才起事的義軍。不會害民。”
那漢子一聽，渾身更軟了。
義軍？
那不還是流寇嗎？
他抖得更厲害了。
朱青無奈，回頭指了指身後那兩輛平頭車：
“你看。我們尚有不少家當，又怎會覬覦你們的東西？”
他頓了頓。
“且先起來。老哥如何稱呼？”
那漢子被攙扶著站起來，腿還在抖，磕磕巴巴道：
“大、大王……小的叫李田。”
話音剛落，人群後頭突然擠出一個婦人。
她盯著王實看了兩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咋來嘞！”
王實一愣，仔細一看——那正是他妹子！
他幾步走過去，拉著妹子的手，眼眶有些泛紅。
李田看看王實，又看看那婦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青冇理會他們。
他走到村口一處寬敞的地方，站定了。
“鄉親們！”
眾人齊齊看向他。
“我是朱青。不是流寇，也不是來搶你們東西的。”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耳朵裡。
“我們是被王成業的官軍逼到絕路，才躲進這山裡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今天我朱青，就和鄉親們約法三章。”
眾人盯著那三根手指，一動不動。
“一，我們的糧食自己想辦法，絕不會動你們一粒米、一根柴。”
“二，我們的人絕不進你們的屋，絕不騷擾你們的家眷。你們該種地種地，該砍柴砍柴。要是有誰敢違反，我朱青親手砍了他的頭。”
他頓了頓，把第三根手指也豎起來。
“三，，若是需要鄉親們幫忙，我們義軍會出糧食和銀錢交換，絕不會強買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