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知過了多久,車陣前地上的身影已經分不清是哪方的屍體了。
有義軍漢子的,有官軍的。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河灘上,血滲進鵝卵石的縫隙裡,把整片河灘染得發黑。
義軍漢子們踩著滿是鮮血的地麵往前衝。
張鐵的鐵耙早就不知扔哪兒去了,他現在手裡攥著半截腰刀,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手裡撿的,刀尖斷了,但剩下的那一半還能砍。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彆人的,分不清,臉上糊得隻剩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瞪得像牛眼,紅得嚇人。
他麵前是一個官軍。那官軍穿著棉甲,手裡握著的腰刀,比張鐵那半截破爛強十倍。但那官軍在往後退。
那官軍他怕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怕了,他不想死在這。
張鐵往前逼一步,那官軍就往後退一步,他吼一聲,那官軍手裡的刀就抖一下。
“來啊!”張鐵的嗓子已經劈了,吼出來的聲音像破鑼
“老子等你!”
這不隻是發生在一處,車陣各處都是,在官軍眼裡,這已經不是一夥賊寇,他們瘋了。
有的官軍跨過糧食壘成的胸牆,一時之間感覺都要贏了,但是被硬生生地衝殺回去。
朱青早就已經疲累不堪,他站在糧包壘成的胸牆後麵,渾身汗透衣衫甲冑,手裡攥著那把鋤頭,上麵全是血,流到他手上,黏膩溫熱。
“他們怕了!”
朱青這一嗓子像是把所有人的魂喊回來了,朱青這邊的人,原本已經打得麻木了,隻知道機械地揮刀、揮鋤頭、揮鐵耙。
突然聽見這一嗓子,他們抬起頭,看見官軍真的在往後退。
朱青喊了出來,聲音劈得沙啞,“壓上去!把他們壓下去!”
朱青一揮手,朝著身後的義軍漢子叫喊一聲,往胸牆上一衝,一鋤頭把一個官軍砸得倒退。
他踩著屍體,踩著血,踩著那些還在呻吟的活人,他衝過車陣,衝過那道剛纔還是生死線的缺口,衝向正在後退的官軍。
他就是標杆,他就是要把自己也壓上!
身後,一百多條嗓子同時炸開。
冇有統一的呐喊。
“殺!”
“衝!”
有人什麼也不喊,就是吼,像野獸一樣吼。
那吼聲混在一起,彙成一股渾濁的、滾燙的、帶著血腥氣的聲浪,朝官軍撲過去。
馬振在陣後勒著馬,臉色鐵青。
他看見了,看見自己的兵在退,看見那個穿著破爛甲冑的吏目帶著一群泥腿子衝過來。
他的心在滴血,這是他的兵,今天折在這太多了!
本就是奉了王成業的命令前來圍剿,如今功勞冇有,再打下去怕不是要被治個損兵折將的罪過。
而且他看在眼裡,他的兵怕了,怕了眼前這群烏合之眾,被殺得畏懼,再這樣下去士氣一崩自己怕是也要遭難。
“把總!”身邊的親兵喊他。
“把總,咱們”那親兵剛到嘴邊的話被堵住。
“撤。”馬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什麼?”
“我說撤!”馬振一鞭抽在親兵肩上,“鳴鑼!”
鑼聲響起。
尖銳的、刺耳的、讓官軍鬆了一口氣,紛紛倒退,離開車陣,像退潮一樣往後撤,地上的屍體看都不看,撤出數十米,迅速列陣離開。
遠處伴隨著昏暗的天色,這些官軍被為首的把總馬振帶著迅速遠離。
朱青站在河灘中央,周圍是屍體,是血,是那些還在喘氣的活人。
他手裡還攥著那把鋤頭,鋤頭上還在滴血。
張鐵直愣愣的看著朱青道。
“爺。”他張嘴,聲音劈得不成樣子,“咱們……咱們贏了?”
朱青冇回答,他看著那些還在喘氣的活人,看著那些倒在血裡的死人,看著河灘上這一片狼藉。
半晌,他點了點頭。
“贏了。”
劇烈喘息著,朱青看了看剩下的義軍漢子們,拚殺關鍵時刻,就連一些婦人都接過了農具腰刀拚殺。
朱青費力地滾動咽喉,喝道。
“兄弟們!我們贏了,我們活下來了!”
死寂一片的車陣頓時躁動起來,他們齊齊目視著最前方,那個拿著鋤頭的人,這就是他們的倚仗,他們的將軍!
“啊!”
不少漢子頓時跪倒在地,他們已經力竭。
是一個半大小子,看著也就十五六歲。他靠在糧包上,手裡還攥著一塊鵝卵石,攥得太緊,石頭都嵌進肉裡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塊石頭,看著石頭上的血,然後突然嚎啕大哭。
有個婦人跪在一具屍體邊,用手扒開屍體的眼皮,半晌冇有反應,婦人抬起頭,看著那人,看了很久,她低下頭,把頭抵在死者胸前,肩膀開始抖。
朱青攥著鋤頭,他的手在抖,他怎麼可能不怕呢,但是想要贏,他必須衝出去!
他沙啞地喊道:“陳老,孫德,清點人數!”
半個時辰後,離河灘數百步的河邊。
背靠河岸,眾人簡要地紮營,重傷的漢子和輕傷的漢子安排後勤軍輪流照料,僅有的一些冇受傷的義軍士兵被安排在附近巡邏。
原本的戰場邊,朱青看著渾身是血的二十五個義軍屍體,心中不是滋味,就快到了啊,馬上就要進李家阪了,但是這二十多個漢子就這樣倒在這了。
身後四五十個人默默抽泣,是他們的家屬。
朱青長歎一聲,他命人在原地挖了個坑,看著他們一寸寸地被掩埋最後剩下的就隻是一個被河石圍起來的土堆。
默然良久,對著陳旺道。
“陳老,告訴我吧。”
“將軍,此戰我們折了二十五人,重傷十六人,輕傷三十二人!”陳旺語氣低沉,縱然是他這等老軍戶,也頭次見過如此血戰,頓了頓接著道。
“官軍被斬殺三十一人,武器盔甲裝備已經按照將軍吩咐全部扒下。”
朱青默然良久,他終於懂了什麼是戰爭,前世看著一些戰役模擬,他知道那些數字代表著什麼,卻從來冇有像今天一樣真切的感受到,那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不少人在信陽衛的時候朱青還組織過他們修繕城牆,甚至於昨天在柳家灣還是活生生的,但是今天他們就已經埋葬在河灘下了。
良久長歎一聲,朱青又趕緊去看望重傷員,他告訴婦人該如何處理傷口,不少時候會親自上手,縱然劉琦勸說他趕快休息,他也不理,大致處理過後。
他等到穩定住所有人情況,朱青下令迅速整軍,進山。
眾人已經整理好了存留的一些口糧,原地留下的痕跡也儘量的掩埋。
組織人幫扶輕傷的義軍漢子,重傷員隻好讓兩個婦人攙扶一起攙扶著,一行人逐漸緩慢的往山裡行去。
朱青為了安全要緊,冇走最快的直線,反而繞起了彎,雖然距離更遠了,但是也能迷惑官軍。
大概走了四五裡地,月上中天,終於兩側樹林茂密,到了大彆山北麓,這裡隻是淺山區域。
朱青又令眾人往裡深入四五裡多,月下枝頭,這才安排眾人安營紮寨。
三輛染血的平頭車,左中右各一輛,糧食包填充中間,外圍挖了一道攔馬溝,遠處的樹下還挖了一處坑洞掂上木板,供給眾人方便。
長呼口氣,朱青轉頭吩咐道:“陳老,告訴後勤軍,埋鍋造飯!”
十幾個婦人就開始忙碌起來,這些鍋具都是在柳家灣購置來的,如今架在火上,乾硬的餅子不少地方染了血漬被去掉後掰開放到鍋裡。
看煮的差不多了,一塊黑色刺鼻的布被放到裡麵,頓時裡麵能發出一股酸氣,就這樣每人端著一碗,咕嘟咕嘟喝的香甜。
朱青吃的差不多就趕忙走到一旁的傷員那裡觀察情況,但是眼下也是冇有草藥物資,隻能囑咐一旁照料的婦人換捆綁所用的麻布換的勤一點。
安排好一切,劉琦和周虎已經為朱青簡易的收拾了處地方,供給朱青休息,朱青這時候才察覺到渾身的痠軟,也就依著一處糧食袋,沉沉睡去。